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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波逐流之神龙传奇
作者:随波逐流,更新时间:2008-11-13 9:24:00,完成字数:581836
 
 

 
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一章 月寒清江
 
 

杨宁出现在浮台之上的那一瞬间,西门凛和师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会合,纵然是不相干的人,也能够感觉到这两人炽烈的目光仿佛在空气中激起了一线火花,只是却没有人想到,此刻,这并非是两人心怀切齿之恨,而是因为在一瞬之间交换了无数默契,达成了联手对付杨宁的协议,当然这两个人的神色都没有丝毫破绽。

看到秋素华已经乘舟返回,心中再无牵挂的师冥立刻扬声道:“子静公子既已落败,虽然非战之罪,也终究是败了,不论是什么样的决斗,本侯还未听说过败阵之人可以再次出手的,这似乎并不符合江湖规矩。何况子静公子三战都不轻松,想必已经视筋疲力尽,为何还要逞强出战?”口中虽然说着似乎不满的话语,但是师冥一边说话,一边却是暗中打了个手势,一名青袍鬼面的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向舱中。

西门凛目光炯炯,已经将那侍卫的举动看在眼里,却是故意忽视不见,一边令人去接凌冲回来,口中却反驳道:“师侯此言差矣,子静虽然不慎失手,被伊会主胜了一阵,但是毫发无伤,自可再战,侯爷也说子静之败非战之罪,既然如此,如何不能再战,若是侯爷怕了子静,不愿让他出战,那么本座也就认了,不如就让本座亲自出战,成全侯爷的英名如何?只是这一次侯爷可别让秋姑娘代为出战了。”

听到西门凛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师冥心知若是自己当真不接受杨宁出战,那么己方可就落了惧怕杨宁的口实,一旦如此,就是真的取胜,江东群雄也是颜面扫地,根本是得不偿失,达不到立威的目的。不过他本就不想阻止杨宁出战,方才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顺便拖延一下时间,令人请出真正对付杨宁的杀手锏罢了。所以他在眼角看到一抹灰色衣角出现在舱门的时候,便高声道:“既然西门统领这样坚持,本侯也只好顺天应人,不过若是子静公子有所损伤,可别怪本侯言之不预。”

西门凛淡淡一笑,从容道:“子静,你可要领会师侯的一片好心,若是不愿出战,却也无妨,本座还未出手呢,别说子静你难遇敌手,就是本座,想必也可以横扫江东。”此言一出,人人都当西门凛和师冥针锋相对,故作狂妄之语,江东一方多半怒气冲冲,只有少数几个头脑清醒的人才察觉到其实西门凛是在对杨宁用激将法,此言一出,以杨宁的高傲,等于是彻底断绝了杨宁弃战的可能。

杨宁闻言神色却是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扫视了众人一眼,一双眸子仿佛亘古不变的苍穹一般清澈深邃,没有丝毫的轻蔑,只是有着无尽的漠视,他早已将江东众人的武功深浅看得清清楚楚,自然知道眼前无人可以胜过自己,所以西门凛的激将之法在他心目中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听过也就算了,可是他无意之中流露出来的冷漠比狂妄和傲慢还要更加刺痛人心。若非众人忌惮他的武功和狠毒,只怕早已非议四起了,即使如此,许多自恃武功高明的悍匪或者白道高手,眼中已经有了跃跃欲试的意图,虽然杨宁出来之后神采奕奕,可是他们也多半都是一流高手,自然知道疗伤对于真元真气的消耗,先入为主,总是不肯相信杨宁已经恢复了元气,甚至有些人猜疑,杨宁是否是外强中干,想要用先前的显赫战绩威慑众人不敢应战。当然有些人却是绝对不会走眼的,而且也和西门凛一样生出了无穷的疑问。

杨宁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言笑晏晏的颜紫霜眉宇之间蓦然多了一缕惊诧之色,秀雅端丽的容颜上显出几许怔忡的神色,原本温润清澈的目光竟是多了几分冰寒,目光从杨宁身上移回到棋枰上,略一思索,将一粒晶莹剔透的水晶棋子打入了黑玉棋子疏落有致的重围,转瞬之间,原本支离破碎的白棋已经连成一片,相互辉映的柔和光芒,仿佛结成了罗网,疏而不漏。

明月璀璨如同寒星的眸子略略一黯,继而笑道:“姐姐的棋路平和中正,细致绵密,官子之时更是步步为营,小妹认输了。”

颜紫霜神色淡然,含笑道:“妹妹棋风凌厉,变化莫测,常有奇思妙想,若论棋力本在紫霜之上,只是常有急功近利之举,不及紫霜棋风稳健,故而才棋差一着,而且妹妹想必终究是分了心,若是冷静下来,思虑周密些,紫霜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有败无胜。”

明月叹气道:“目凝一局者其思周,心役他事者其虑散,小妹不合为了江上胜负分心,故而受到外物侵扰,以致转胜为败,只是明月不明白,姐姐难道就没有分心么,今日是否事成,对姐姐来说干系重大,对小妹来说尚有无限可能,为何姐姐却能始终不乱心志呢?”

颜紫霜微微一笑,端起香茗道:“只因紫霜十分自信,九殿下断然不能逃过此劫,妹妹可知道无色庵主是何等样人?”

明月思忖片刻,才缓缓道:“听家母所言,昔日翠湖之中,唯一能够和岳宗主平分秋色的就是出世一系的平月寒,今日的无色庵主,若论才华气度,平月寒如皓月当空,不逊于人,若论武功,平月寒不仅胜过岳宗主,而且推陈出新,自创三十六式孤寒剑法,虽然不合翠湖路数,但是威力更胜一筹,只可惜平月寒性情孤傲,惯以个人好恶了断世情,不若岳宗主深明大义,品性大度,更兼岳宗主有功社稷黎民,故而在争夺宗主之位时一败涂地,愤然远走江湖,从此不与翠湖中人往来。家母曾说,平月寒非世间人,奈何辗转十丈红尘,不得超脱,可惜了无双性情。”

颜紫霜叹息道:“令堂品评人物,素来十分精当,平师伯性子孤傲非常,虽然从来和宗主不合,但是宗主一向钦佩她的武功人品。当年平师伯离开翠湖之时,宗主曾经亲自相邀,虽然碍于翠湖门规,不能留她在翠湖隐修,可是宗主亲自选择了翠湖一处别府为平师伯隐修之所,更是三顾茅庐,诚心相邀,希望平师伯能够捐弃前嫌,成为宗主左膀右臂。只可惜这番好意却被平师伯弃如敝履,从此绝迹江湖,直到数年之后引领平烟师姐进入翠湖之时,才露出些许踪迹,这些年来,虽然宗主履有书信问候,但是却如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回音。这一次紫霜以还恩令相邀,事先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幸好平师伯虽然冷面冷心,却果然如宗主所言,心中依旧留恋着翠湖,若非如此,急切之间,紫霜还真是寻不到一位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件事情呢。”

明月闻言惊叹道:“原来如此,小妹还在惊讶,据闻平月寒桀骜不驯,怎会轻易答允姐姐出手,原来姐姐如此大方,竟然用上了还恩令,看来小妹的赌注是输定了。”

听到明月服输的话语,颜紫霜非但没有一丝欢喜,反而生出不妥的感觉,只因她发觉明月的一双星目之中竟满是淡淡的笑意,目光轻扫,只见明月身侧的地毯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十几根象牙算筹,感觉到颜紫霜怀疑的目光,明月挥袖将算筹拂乱,含笑道:“小妹心血来潮,方才替九殿下卜了一卦,震上坎下,雷水解,卦象是草木舒展之象,遇困可解之意。不过小妹易学粗陋,算出来的卦象往往适得其反,所以这一阵九殿下多半是逃不掉了。”

颜紫霜微微一笑,垂下眼帘,心中越发不安起来,她自然知道明月的生母乃是算学大家,占卜星相也是十分精通,明月深得其母真传,想必这一卦不会有什么错失,翠湖弟子素来顺天应人,这一卦对颜紫霜来说实在是不甚吉利。更何况她深知明月为人,若是没有一些根据,是不会凭着虚无缥缈的卦象来确定一件事情的,莫非自己有什么疏漏之处,莫非杨宁还有逃生的希望?这不可能,虽然杨宁不知道用了什么逆天手段真气尽复,可是即使如此,他和无色庵主之间的差距也是不可弥补的,无色庵主既然接下了还恩令,又得知杨宁重伤了平烟,怎么可能手下留情,更何况还有西门凛的存在,无论如何,颜紫霜也想不出杨宁有任何的胜算。

明月却不再看秀眉微蹙的颜紫霜,转头看向江水,这时候,正是杨宁第二次登上浮台,向江东群雄挑战的一刻,虽然还没有看到无色庵主的出现,可是明月却知道这一幕好戏就要开始了,微笑着接过侍女送上的新茶,明月想起了母妃昔日的教诲。自恃聪明是为人处事的大忌,颜紫霜苦心积虑设下重重杀局,却忘记了什么是惺惺相惜。莫非她还没有发觉么,无色庵主纵然是孤傲无比,这位九殿下不论是不谙世事,还是阴险深沉,却也是个桀骜古怪的性子,这样的人虽然总是无比寂寞,茫茫人海中难以寻觅知己,可是一旦相遇,往往会一见如故,结为知己,若是杨宁今日还有一线生机,那么就在这位无色庵主的身上。而且根据自己从母妃口中得知的讯息,无色庵主平月寒,可不是一块还恩令和些许恩怨可以牵绊束缚的人啊。

品了一口香茗,明月悠然自得地想到,无论如何,自己却是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虽然占卜之道,自己也是将信将疑,可是方才那虔诚至极的一卦应该十有八九会灵验吧?如果杨宁死在这里,自己就摆脱了无形的束缚,那么遵照颜紫霜的意思,去见见那位豫王殿下也好,毕竟自己终究要嫁人的。如果杨宁安然脱险,那么或许这位九殿下也能成为自己的佳偶,如果他真是心机深沉,有这样的丈夫却也相得益彰,如果他真是懵懂无知,那么拥有这样的身份和武力,成为自己的傀儡也很好。如果能够让自己登上权力的高峰,就是牺牲自己的姻缘,也是值得的啊。

虽然并不想阻止杨宁出战,可是面子上的文章却要做到家的,所以虽然西门凛言语讥讽,可是师冥依旧不依不饶,据理相争,坚决不肯让杨宁再次出战,两人在这里唇枪舌剑,众人都紧张地等待着两人争论出一个结果,这样一来,反而把杨宁晾在了浮台之上,可是杨宁性子孤傲,根本不将别人的目光放在心上,反而趁着这段时间暗中放开神识开始察敌,默察方圆百丈之内,是否还有值得一战的对手。

虽然他性子孤傲,可是却没有许多绝顶高手特有的骄纵,虽然明知能够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并不多,可是依旧没有一丝松懈。以神识察敌,效果比起肉眼察敌好上何止百倍,肉眼察敌往往会被种种外在因素蒙蔽扭曲,但是神识察敌却能将敌人的武功深浅看的通透,甚至就连敌人的思绪心情也能看出十之八九。杨宁在这上面是极为自信的,除非是毫无生命迹象的泥塑木雕,绝不可能有任何人避开自己的神识探察。杨宁放开所有神识,心灵彻底沉入识海深处,神识千丝万缕地蔓延开来,纳须弥于芥子,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收拢在识海之中,纤毫毕现,大江上下千百人的气机顿时全部映射出来。

杨宁仔细分辨着在场所有人的气机,如同初时的判断一样,显然其中武功最高明的就是师叔西门凛,虽然是背对,而且距离颇远,可是在杨宁心目中,那温文和煦的外表,内在森然如狱的威势,却是宛如目睹,令人一刻也不敢轻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可堪一战,这些人流露在外的气质或者暴戾,或者沉稳,或者张狂,或者内敛,虽然各自有着不同的气度,却都有着卓然不群的本质。将能够感受到的所有气机在识海之内过滤了一遍,如同大浪淘沙也似,转瞬之间湮没了无数不值得重视的沙砾,唯有十个人的气机却是越发鲜明起来。

杨宁心中默默盘算,西门凛武功最为高明,且是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自然不必忧心,师冥其次,但是内伤未愈,不能久战,不必放在心上,伊不平气势坚凝厚实,显然已经内力全复,如果为敌,他的神箭是最大的威胁,但是因为青萍的缘故,想必这人也不会和自己为难。那个敛藏极深的武道宗旁系弟子,越发深沉内敛,唯有一线杀机若隐若现,却不知究竟是针对何人。师冥身边的那个锦袍少年,虽然傲气凌人,可是气势凌厉中透着沉稳,显然不易对付。而那四个青衣鬼面的护卫,他们的气势已经明显连为一体,不可分割,这四人内敛深沉的外表下透着野兽一般的暴戾和杀气,如果他们结阵而战 必然是老练狠辣,势如雷霆,若是和他们交手,想必是今日最危险的一战了。还有一人,就是青萍,若论武功,没有绿绮和她联手,她虽然武功已经极为不错,但是比起这些人来仍然是弱了许多,可是在杨宁心目中,不论她武功强弱,却都是无论如何都要小心在意的,所以也将她的存在纳入了识海之中。

将所有人的高低深浅一一洞彻明晰,杨宁淡淡一笑,不论师冥是否同意自己出战,他已经决定以一己之力瓦解江东的联盟,虽然不懂得什么兵法,但是什么是擒贼先擒王,他还是知道的,第一个要对付的应该是谁呢,师冥负伤未愈,这令杨宁不愿向他出手,不过若是将他身边的护卫和那个锦袍少年都杀了的话,想必师冥也没有办法和自己对抗了吧?

这时候,西门凛和师冥的争论已经到了尾声,师冥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冷冷道:“西门统领既然决意请子静公子出战,本座若不答允,想必统领就是输了也不会服气,罢了,本座这一次就不以江湖规矩相责,既然如此,无色庵主,这一阵就请前辈屈尊出手,也好教训一下这些狂妄之辈,不知前辈意下如何?”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向舱门长揖为礼。

舱门之内传出一个淡漠清冷的声音道:“贫尼遵命。”语声并不高,但是字字入耳,清晰可闻,且毫无烟火之气。语声未歇,一个中年女子缓缓走出舱门,一缕阳光恰好照射到她秀丽淡雅,却又极富威仪的面容上,如冰似雪的肌肤在阳光映射下,令人生出近乎透明的错觉。她身上穿着一袭宽大的灰色僧袍,江风吹拂之下,僧袍猎猎作响,越发衬托出她长身玉立的动人风姿,灰色的僧帽边缘,露出浅灰色的秀发。光洁的额头之下,是对于女子来说,显得过于霸气的两条剑眉,而她的那双眼睛,却令人无法看清,她明亮的目光仿佛夺目的剑光一般,只要一触即到,就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令人不敢逼视。虽然这女子一身尼姑装束,口吻也是自称“贫尼”,但是无论是哪一方的人,都很难将她当成真正的女尼,不是因为她的清秀雅洁的风姿,也不是因为她没有削发,而是因为这女子一步迈出舱门,周身上下就散发出凌厉的剑气,这女子分明是剑仙一流的人物,气傲苍穹,睥睨天下,这样的人物岂是一袭僧袍可以拘束住的。

杨宁是唯一可以直视这女子的人,一双冰寒刺骨,深处却尽是炽烈火焰的凤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四道目光在空中撞击在一起,激起暗涛汹涌,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是转瞬之间却被凌厉的杀机淹没。

杨宁神色依旧淡漠,但是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怎么可能,这样的人物,即使隔着十里之遥,即使隐藏在千万人当中,自己也理应不会错过啊,可是为什么,直到她走出舱门的那一刻,自己才发觉对方还有这样一个高手呢?伸手抚向剑柄,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纯钧宝剑那沉水犀角精制的剑柄,不由庆幸在出战之前,他没有丢下这柄宝剑,而是将纯钧插在了身后的腰带上,感受着这女子一身剑气,杨宁平生第一次生出了用剑的渴望。

武道宗绝学海纳山藏,不论是拳掌刀剑,还是其他各种兵刃,都有绝顶的心法可以修习,而身为嫡传弟子,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参修任何一种绝学,当然也就预示着无数种可能,历代宗主仗以成名的武功,使用的兵刃多半是各不相同,而杨宁至今还没有决定使用什么兵刃,虽然在诸般兵刃和拳掌上面都有惊人的造诣,但是若想和宗师级数的高手相抗,却还差着关键的一步。

自从行走江湖以来,杨宁最惯用的就是一双空手,在他心目中,手才是无所不能的兵刃,变化莫测,随心所欲,不过因为修为尚且不足,在他以寡敌众的时候,使用善于强攻的刀就成了最好的选择,而素有百兵之君美誉的剑,却总是很难成为杨宁的选择。因为前代一位宗主留下的笔记中曾说,剑术的最高境界乃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并且曾经感慨道,若论剑术之尊,首在翠湖,自己习剑一生,雄厚刚猛有之,凌厉狠毒有之,奇绝幽险有之,唯一难以领会的就是无色无相,羚羊挂角的境界。而师尊也曾说过,武道宗武学逆天而行,学剑难以登峰造极,杨宁也曾心存疑虑,可是一一阅过宗派所藏的剑经之后,却发觉不论是正邪两派哪一家的剑法,都不能令他生出淋漓尽致的快意,所以才将大部分心思放在了拳掌上面。可是今日他却从对面的女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剑气,不是类似平烟的冼练沉凝,也不是如同颜紫霜的飘逸轻灵,更不是天魔剑舞的绚丽奇绝,而是一种桀骜孤寒的寂寞,刺骨冰寒下隐藏的炽烈,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好像都燃烧起来,杨宁不知不觉间唇边露出了一抹毫无机心的纯真笑容,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似乎感觉到杨宁急切的心情,那中年女子突然露出一丝微笑,众人眼中都只觉灰影一闪,那女子已经到了浮台之上,仿佛自始至终她都立在那里一般,就连一丝残影也没有落入千百双眼睛之中。

几乎是那女子脚尖触到浮台的瞬间,两股惊天的剑气同时冲霄而起,比起此刻,方才那女子身上流露出的剑气,不过是儿戏而已,两人凝立对峙,虽然没有出手,可是两人的气势却是越来越高昂,同样桀骜不驯,威凌天下的剑气在甫一接触,就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细小的气流在两人之间激荡撞击,没有试探,没有避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金石相击的撞击声,声浪滚滚,令得观战的众人都觉得头晕耳鸣,而更奇特的是,两人之间气流的激荡几乎已经可以用肉眼看见,可是这两人的衣衫却都纹丝不动,这静止与动荡的诡异对比,让所有人都生出目眩神迷的感觉。这一刻,江水之上,除了江风猎猎,江流呜咽,以及剑气激荡的声音之外,再无别的声响,人人都知道今日的战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两人对峙片刻,那女子蓦然轻笑道:“好一个许子静,在贫尼威压下能够毫不示弱,不愧是武道宗嫡传弟子,却不知道你的剑法是否高明到让贫尼刮目相看的地步。”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所有外放的真气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都不存在一般。杨宁原本正在全力以气势和这女子相抗,可是这女子却突然收手,下意识的反应,全部真气就要摧枯拉朽地向敌人倾泻而去,可是杨宁灵台之中却是察觉到了隐含的危机,连忙将真气收回,左掌更是已经护在了身前,摆出了御敌于外的森严守势。虽然杨宁早已将真气练到了收发自如的境地,可是这一次被迫强行收回气机,一时之间竟觉血气翻涌不止,直到数息之后,杨宁才觉得恢复了常态。震惊于这女子气机变化迅速的同时,杨宁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妥感觉,抬眼望去,这女子依旧立在台上,临风含笑而立,可是在神识的感觉中,却觉得她根本已经不存在,这种强烈的矛盾令杨宁原本已经平复的气血差点再度翻腾起来,这一刻,杨宁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发觉无色庵主的存在。

将自己所见过的高手和这个女子比较一下,杨宁痛苦的发现这女子的武功胜过滇王吴衡许多,恐怕和自己的师尊,还有只有一面之缘的刀王杨远也相差不远,和自己比起来自然是高明多了。他虽然自恃武功精进,就是再度遇到吴衡,也有机会拼个两败俱伤,可是遇见这个女子,就是想要拼死一战,也还要看对方肯不肯呢。

虽然如此,杨宁却不肯漏出丝毫示弱神态,而且从方才真气相交的熟悉感觉,他也看出了这女子的出身,按剑深深一揖道:“晚辈许子静拜见前辈金安,翠湖出世一系和本宗弟子素有渊源,除非是同辈相见,否则轻易不肯刀兵相见,弟子至今还没有冒犯翠湖的举动,而且平烟平姑娘已经和弟子订下十年之约,不知道前辈为何要对晚辈出手呢?”其实说出这番话,杨宁心中已经有了示弱之意,如果不是这一阵的胜负十分关键,他就是有杀身之祸,也要主动请益的。

无色庵主眉梢轻扬,敛去笑意,冷冷道:“贫尼早已经离开翠湖,你对翠湖是否冒犯,自有岳秋心去管,你既然还记得出世一系和武道宗之间的渊源,那么贫尼问你,烟儿救你性命,你却将烟儿重伤,甚至折断她的双手,这可是真的?”

杨宁闻言神色一变,顷刻之间已经是冷若冰雪,眼中深藏的一丝软弱已经烟消云散,他寒声道:“不错,是我做的。”

无色庵主眼神越发冰寒,淡淡道:“贫尼已经是世外之人,唯一令贫尼心中牵挂的就是烟儿,烟儿襁褓之中失去父母,是贫尼将她抚养长大,并将她送入翠湖门墙,烟儿对贫尼来说,不啻骨肉至亲,若有人伤害了她一根头发,贫尼都会将那人挫骨扬灰,时至今日,你可曾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杨宁脑海中浮现出平烟淡漠美丽的容颜,心中不知怎么一热,将两人之间的过往从头到尾仔细想过一遍,他缓缓摇头道:“平姑娘对子静极好,子静也将平姑娘当成良师益友,可是子静却不后悔自己的行为,若是重来一遍,我也绝对不会手软。”

无色庵主闻言眼中闪过古怪的神采,瞧向杨宁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寒意,但其中却也多了几分赞赏,虽然还没有真正的交手,可是只凭先前的真气对峙,两人都心里明白,若是交手,杨宁必败,将近三十年的差距,不是任何力量能够弥补的,可是这少年明明知道后果,却依旧不改初衷,这般的倔强,这般的傲骨,令无色庵主想到了一个原本已经渐渐淡忘的影子,早已如同寒烬死灰一般的心灵,竟是再度现出了生机。其实杨宁不论是胆怯示弱,还是使气逞强,在无色庵主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杨宁的固执己见,才会令她动容欣赏。

将所有的情绪隐在冰冷严肃的面具之下,无色庵主淡淡道:“好,好,你既然这样想,贫尼也就不用顾及你的师门了,你出剑吧,让贫尼见见你是否有这样的份量,让你小小年纪就这样猖狂。”

感觉到那淡漠的声音中蕴藏的杀意,杨宁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戒惧,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么他就不会再浪费心思在惧怕上面,缓缓道:“既然前辈要为平姑娘报仇,弟子接下就是,只是弟子剑法不精,想要用刀向前辈请教,不知道前辈可允许在下换把刀么?”

无色庵主闻言不知怎么从心底生出不悦来,冷冷道:“我见你性子桀骜,对上《大须弥金刚力》这种刚猛无比的武功居然以不肯以柔克刚,那叶陌用他得意的功夫和你交手,你居然也是依样画葫芦,就连硬接伊会主神箭这样的蠢事都做得出来,怎么对着贫尼,却不肯用剑了。”

杨宁也不掩饰,坦然道:“我的剑法造诣不如掌法高深,但是若是赤手空拳和前辈交手,必然是有死无生,兵刃上面,我最近在刀法上有些收获,想来还可以勉强和前辈一战。”

无色庵主点头道:“你倒也聪明,见你的出手,果然是拳掌上面造诣深些,对叶陌那一战,你不过是仗着身法高明,那一剑不过是徒有其表,既然你说刀法上面有些信心,按理说贫尼应该允许你换刀,可是贫尼一生重剑爱剑,你若使剑,贫尼还有兴趣和你在剑法上面争锋,你若用刀,说不得贫尼只能恃强凌弱,一剑取了你的性命了。不过若是全然不给你机会,传出去也让人说贫尼以大欺小,这样吧,贫尼平生练剑,创了一套孤寒剑法,这剑法共分三层,第一层共有三十六式,是基本的剑式,乃是贫尼三十岁前所创,第二层共有十二式,是贫尼四十岁前所创,还有一式,贫尼直到如今也不过是得了一个轮廓罢了。若是你用剑和贫尼交手,那么贫尼只用三十六式基本剑法,你看如何?”

杨宁在武道上面的见识已经不浅,自然明白无色庵主是放弃了极大的优势,只使用基本的剑法,而且不用内力压制,可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局势了,虽然无色庵主的言外之意对自己也有约束,就是自己只能用剑法求胜,或者可以化用别的招式,但是想要使用轻功游斗却是不可能了,想过利害得失,杨宁终于做出了决定。

龙吟声起,剑华绽放,杨宁拔剑出鞘,手腕一翻,剑指苍穹,正是少林达摩剑法的起手势《佛前一拄香》,达摩剑法虽然不是少林最高深的武学,但是这套剑法攻守兼备,若是遇见不知深浅的敌手,却是最好不过。见杨宁先用达摩剑法出手,无色庵主微微一笑,道:“好,能够懂得先选这种剑法和贫尼过招,你的剑法已经入门了。”

杨宁神色凛然,恭敬地道:“既然庵主有意指点子静剑法,晚辈自然乐于从命,只是庵主两手空空,不知道佩剑何在?”说话之时,杨宁眉宇间已经有了不悦之色,如果无色庵主竟要空手对敌,可就是存心戏弄了,虽然他尊重无色庵主的修为,可是并不代表无色庵主可以戏辱轻慢于他,心中存了恼意,不自觉地,杨宁已经将前辈的称呼改成了庵主。

无色庵主丝毫没有感受到杨宁的不满,伸手从僧袍下取出一管淡黄的竹箫,含笑道:“贫尼早已不用剑了,就用这竹箫相代,可别说贫尼怠慢你,纵然是一枝一叶,在贫尼手中,也胜过你手中的纯钧宝剑。”

若是别人听了,多半以为无色庵主是瞧不起杨宁,可是杨宁不知怎么,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无色庵主的心意,知道她并没有任何矫饰,便淡淡道:“武功到了庵主这样的级数,飞花摘叶不过是寻常事,别说是一管竹箫,就是一根枯枝,在庵主手中也胜过神兵利器,晚辈不会误解庵主的意思。”

无色庵主闻言不由拊掌道:“好,好,子静不愧是武道宗的弟子,贫尼四十岁之后就不再用剑,却也不是为你这样做的,你能够明白这些,看来你在剑法上面实在是下了苦功的,不知道是否你这孩子故意谦逊,还说自己剑法不好,贫尼可不喜欢这样的矫揉造作。”

杨宁没有答话,眼中闪过一缕傲然,无色庵主看在眼中,不由摇头一笑,道:“好,好,是贫尼胡乱猜疑了,看在你这孩子如此光明磊落的份上,贫尼也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贫尼今日前来,就是要取你性命,不过不是为了烟儿,而是贫尼自己要杀你。虽然你伤了烟儿,可是贫尼却不会为了这件事来和你为难,哼,烟儿品性资质还在贫尼之上,若要报复,她难道不会自己来么,贫尼虽然宠爱她,可也不会越俎代疱到这种地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心机,看你这性子,就算不是公平对决,想必也不会太离谱,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贫尼是不会过问的。要杀你,是贫尼自己的私心,你也别问为什么,贫尼是不会说的,告诉你这些,给你机会生存,都不过是为了让贫尼自己心安理得,你也不用为此感激,更不用想着转圜,今日能否活下来,只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杨宁听到此处眉梢微扬,其实他并不关心无色庵主为了什么要杀自己,只是他隐隐感觉无色庵主似乎对自己和平烟的决斗有些误解,无论当日何等情况,无论平烟最后是否手下留情,可是自己绝没有使用任何手段,不过虽然如此,杨宁也没有任何辩解的念头,不论对着什么人,杨宁都不会有想要解释的冲动,别人心中的想法,对他来说本就是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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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二章 剑气冲霄
 
 

一声嘎然脆响,颜紫霜已经捏碎了手中茶杯,但是随即她淡淡一笑,丢下手中的碎瓷片,取出一条丝绢,拭去了手上的残茶水痕,若无其事地道:“妹妹果然见识独到,竟然猜到平师伯会看重九殿下,紫霜真是失策,竟没想到平师伯竟会在大庭广众泄漏真情。”

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次赤壁相会,自始至终都被颜紫霜牵着鼻子走,她生性倨傲,虽然表面上言笑晏晏,但是心中已经是颇为忌惮,直到此刻,她一语中的,让颜紫霜丢了些许颜面,才觉得心神舒畅、,就连眼前的残山剩水,断壁残垣,也似乎变成了世外仙境。

得意之下,她丝毫没有发觉颜紫霜眼底闪过的一抹寒光,反而故作谦逊地道:“小妹哪有这样的见识,这是家母偶然提及的。当年家母在翠湖学艺的时候,武功虽然不甚了了,可是在各种杂学上却是青出于蓝,平前辈平日虽然专精武道,但是除此之外若有涉猎,都有不小的成就,不论书画琴箫都是堪称大家。家母一向自觉资质浅陋,惟有以勤补拙,故而十分羡慕平前辈在文武两途上的成就,故此不嫌冒昧,倾心结交。总算家母一片诚心感动了平前辈,故而平前辈虽然落落寡欢,别无知交,但对家母却是青眼有加,所以家母对平前辈的了解更在别人之上。但是家母曾说,平前辈外冷内热,恩怨分明,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地的女中豪杰。只是家母也曾说过,只可惜平前辈性子过分高傲,不肯和光同尘,且又宁折不弯,故而一旦遭遇挫败,宁可与草木同朽,也不肯屈尊在尊师之下。

平前辈既然是这样崖岸自高的人,纵然一时昧于还恩令的诱惑,但是到了真正出手的时候,绝不会被任何外物羁绊的,姐姐也别怪平前辈泄漏真心,这是天性使然,并非存心给姐姐拆台。而且既然平前辈说了一定要杀九殿下,除非是技不如人,九殿下绝没有幸免于难的道理。小妹方才的那一课,只怕是不准了。”只是虽然这样说,但是明月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心中并不完全这样想。

颜紫霜见状心中明了,平月寒明显是只凭一己好恶行事的人,究竟是出手无情还是网开一面,都在她一念之间,难以预测最后的结果,只怕最后还是会应了明月所言,杨宁仍有生机。幸好虽然无色庵主已经不十分可*,还有西门凛的存在,这一线生机可以说微乎极微,毕竟无色庵主纵然不下杀手,也没有相助杨宁的道理。而且若是杨宁最后死在西门凛手中,还别有一番好处。这样一来,就是西门凛明知道那位将要到范阳认亲的九殿下是假的,却也不敢指出,甚至会指认那人为真,然后撺掇罗承玉强行夺位,犯上作乱,就是罗承玉成功地继承了燕王王位,也不免落得一个乱臣逆子的名声。当然颜紫霜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除了一定要铲除的九殿下杨宁之外,眼前的明月也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不论为敌为友,自己都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方才她捏碎茶杯,虽然是因为心中的震怒,但却是故意放纵自己,就是要让明月发觉自己的“破绽”。

经过事先收集的情报,以及当面的相处,颜紫霜心知肚明,明月是那种一定要亲手掌控大局的人,这种人往往思虑周密,无所不至,只有当她有把握超越或者控制你的时候,才会对你推心置腹,但是如果你显得太过无能,她又会轻视你,不将你当成合作的对象,只当成棋子看待。所以她才会尽显才华,慑服明月,然后才故意流露出一丝破绽,就是为了和明月结为联盟。只是这一层意思,虽然明月聪明无比,却毕竟少了些阅历见识,却是难以参透的。

不提颜紫霜和明月的勾心斗角,江水之上,杨宁生平最凶险的一战已经开始了。

一剑平平刺出,杨宁使出了达摩剑法第一式“仙人指路”,他从来出手,都是以狠毒奇诡见长,往往对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落败身死,方才的几战都是如此,令人生出神秘莫测的感觉,可是这一剑却是大开大阖,堂堂正正,看似平常,却自然而然就带着一种凛然正气,配合他肃然淡漠的端正容颜,令人生出错觉,眼前这个少年并非是凶残刻毒的魔宗弟子,而是名门正派苦心调教出的弟子。在场的白道中人多有和少林寺有渊源的人,对于这套在少林寺七十二绝技里面不过是中等的绝学颇为熟悉,只觉得这一剑,就是少林寺当代的嫡传弟子,也未必能够使得这样神完气足,忍不住惊叹连连。

无色庵主微微点头,身形也不移动,竹箫斜斜一挑,已经贴在了纯钧剑身之上,一带一拨,这一剑虽然是轻描淡写,可是却已经带了萧然之势,杨宁只觉得剑势掌控不住,竟有脱手而去的错觉,杨宁早有防备,从容变招“金刚伏虎”稳住剑势。无色庵主扬声道:“孤寒剑法第一式洞庭波兮!”话音未落,箫影已经幻化成无边落叶,萧萧而下,每一片落叶都带着难言的悲戚。杨宁心地如同白纸一般,将无色庵主剑势之中的凄凉视而不见,只是将达摩剑法尽情施展开来,抑扬顿挫,无不合拍,这套剑法出自佛门,杀意极淡,但是招式平和中透着森严,每使一招,威力就增加一分。

无色庵主见这一式剑法无功,只是淡淡一笑,道:“第二式西风故苑。”剑势先是一紧,连连出剑,不过数招已经将杨宁森严的守势摧残的七零八落,但是剑势虽然凌厉,却不显轻浮,反倒多了厚重的意味,绝不给杨宁反攻的机会。

杨宁眉头紧皱,使了一招“横江飞渡”,连人带剑扑向无色庵主,这是达摩剑法中攻势最强的三绝剑之一,既然守不住,就以攻对攻,杨宁的想法始终是如此直截了当。无色庵主足下步伐滑动,却没有硬接,竟然绕着杨宁飞舞起来,一管竹箫如影随形,将杨宁周身大穴笼罩其中,竹箫威胁之下,杨宁的身子突然笔直地向后倒下,正好避开了堪堪点到自己肋下的竹箫,就再将要触到地面的时候,却又仰身而起,剑光蓦然一闪,正刺向无色庵主右肩背,这是达摩剑法里面出奇制胜的一招“定阳针”,若没有少林寺嫡传的“铁板桥”功夫作为基础,是决计没有办法使到如此地步的,杨宁却使得如此炉火纯青,真令人怀疑起他的出身来。

不过无色庵主出身翠湖,自然不会感到奇怪,道:“雾鬓风鬟你应付的很好,这是第四式秋水鸣蝉。”随着她清冷淡漠的声音,杨宁无奈地看到一抹箫影出现在眼前,这一式速度稍慢,招式变幻间也仿佛有些疲惫懒散,可是杨宁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剑势中蕴藏的深沉杀意,而且明明看上去有些拖泥带水的招式,却在杨宁刚刚起身的刹那到了眼前,杨宁心中暗叹,不得已施展了“千里一线”的心法,避开了这一式杀招。不过他并没有驻足,而是再度施展身法回到了无色庵主身前,一招“浮丘挹袖”攻去。

无色庵主一声低笑,对杨宁这样取巧的法子并未放在心上,道:“孤寒剑法共分六路,这是第一路‘木叶’,这是第五式寥落霜空。”第五式剑法的剑意是霜落叶稀,无色庵主使来当真是极尽萧瑟之意,杨宁明明见到萧影越来越稀落,但是杀气却从剑势的空隙之中尽情透出,杨宁勉力而为,才在竹箫将要刺入自己咽喉的瞬间拦住了这一剑。剑箫堪堪相交,杨宁这才想起自己使用的是神剑纯钧,而无色庵主用的却是一管寻常竹箫,即使刚刚险死还生,杨宁也不由惊叫道:“庵主,我忘记了——”

话还未说完,话音已经嘎然而止,无色庵主已经翻腕收回竹箫,灰色的僧袍衣袖飘飘,竹箫隐在身后,蓄势待发,但是杨宁却没有觉得丝毫轻松,虽然剑势止住,从无色庵主身上,一股极其压抑沉闷的威势扑面而来,虽然无色庵主并未进攻,杨宁却已经觉出了危险,这一式剑势所指,必然是无坚不摧,纯钧回护,已经摆开了达摩剑法最森严的守势“金轮渡劫”的起手势。

无色庵主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姿势发生了微微的改变,杨宁顿时觉得威压减弱,知道无色庵主已经不准备使出这一剑,但是他不但没有松了口气,反而皱眉瞧向无色庵主,冷冷道:“庵主是想要手下留情么?”口气十分无礼。

无色庵主却不恼怒,淡淡道:“方才是‘木叶’的第六式秋尽江南,秋尽冬初,木叶凋零,这一式若出,虽然可以破了你的金轮渡劫,但是子静你既然到了必死之境,定然会拼死反噬,这样一来就是生死立判,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贫尼既已稳操胜券,怎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而且你的达摩剑法已经是炉火纯青,想必还有更精深的剑法没有使出来,贫尼还未尽兴,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了你,失去了一饱眼福的好机会。”

或许无色庵主无心激怒杨宁,但是她那淡漠的语气,一切尽在掌控的言外之意,即使是江东一方的人,也觉得她过于盛气凌人了,可是杨宁却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现,只是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出手的时候,虽然偶尔也喜欢让对手尽展所长,但是多半是雷霆一击,险中取胜,却忘记了翠湖的武学宗旨不同,往往要等到对手泥潭深陷才会发难,免得遭到反噬。”

看到杨宁没有误解自己的意思,无色庵主也觉欣然,便也一改不喜解释的习惯,坦然道:“贫尼这套剑法和翠湖一贯的宗旨是不同的。先代宗主座下,以贫尼的剑法最佳,可是宗主却说贫尼性子刚强,又是过分固执,终究难以领会到无色无相的境界,贫尼这些年来越想越是不服气,凭什么要说剑法的最高境界是无色无相,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算脱不了色相的藩篱,也未必就不能达到剑法的无上境界。”

杨宁听得若有所悟,道:“师尊曾说,翠湖心法道法自然,天地势大,自然无穷,所以翠湖心法冠绝天下,但是师尊又说,虽然天地无极,但是人力有时穷尽,顺天而行,终究是不能破除天地局限,而人体自身,就是浑然天地,只要固执一心,精诚不懈,未必不能与天地相抗,前辈的意思,倒是和师尊所说颇为相似。”

无色庵主细细品味着这番话,良久才叹道:“怪不得武道宗能与翠湖平分秋色,尊师见识果然是非同一般,这话说得不错,只可惜太晚了些,若是贫尼二十年前听到,或许今日成就不会仅此而已,贫尼毕竟出身翠湖,终究是脱不开本门心法的局限,懵懂多年,直到两年前才悟透了这层意思。不过你也别得意,这并不代表你武道宗胜过翠湖,殊途同归,高下难分。贫尼是中途改弦易辙,故而落了下乘,若是我的烟儿,必然能够以翠湖嫡传心法胜过你。”说到此处,一双眸子透出刺目的寒光,露出傲然之色。

听到无色庵主再度提到平烟,杨宁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离开岳阳之前平烟演示给自己的那式剑法。平烟的剑法是翠湖嫡传,讲究的就是不着痕迹,纵然是较为繁复的剑式,转折之间也是宛若羚羊挂角,水果无痕,可当日那招不知名字的剑法却是宛若孤峰横绝,虽然凌厉无比,却是着了色相,明显不是翠湖的剑意。当时自己只觉那剑法厉害,并没有想过太多,甚至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破解,也好在日后见到平烟的时候挽回一局,甚至就在方才自己和叶陌比剑的时候,用的也是从那一招揣摩出来的剑意。现在想来,虽然那一招和无色庵主方才的施展的“木叶”六式剑意不同,但是那种抒发剑意的方式却是一脉相承的。想到这里,杨宁对于无色庵主其他的剑式也更加感兴趣起来,若非还记得比武的目的,只怕他已经开口求教了。忍不住有些兴奋地道:“平烟姑娘的剑法晚辈已经见识过了,想必将来还有见识的机会,但是能够与前辈比剑却是难得之至,晚辈下面用的是昆仑剑派的云龙大八式,还请前辈不吝指教。”

无色庵主听到杨宁的挑战,不再继续感慨,点头道:“不错,昆仑派别的武功也倒罢了,这云龙大八式的确是一门独特的剑法,虽然你一定没有练过他们那套独门心法,不能凝气成形,但是凭着你武道宗的轻功,这套剑法的威力还是可以发挥十之八九的,不过贫尼原本想让你看看第二路剑法‘深涉’,现在却是不行了,就让你见识一下第三路剑法‘鸣雁’吧。”

听到“鸣雁”两字,杨宁皱眉思忖,他已经知道无色庵主的剑法厉害之处在于剑意,若能提早知道剑意,虽然不可能增加几分胜算,但是对敌的时候至少可以从容一些。只不过想要做到这一点,对于杨宁来说可就太难了,他在文字上面的造诣实在是太差劲了,所以杨宁虽然极力去想,却也没有能够指望想起什么。可是转瞬之间,一段遥远的记忆浮上了心头,杨宁不知怎么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脱口道:“雝雝鸣雁,旭日始旦。”

这时候人群之中,一个黄面少年掩面悲叹,心中暗道,子静啊子静,平日教你许多诗文,你都听过就忘,怎么我和姐姐打趣开玩笑说过的话,你就记得这么清楚呢,蠢材,真是蠢材,这个无色庵主这样厉害,就是岳秋心来了也未必胜过她,难得她对你似乎有些青睐的意思,你怎么还要得罪她呢?罢了,罢了,无论如何,还是要说服伊叔叔,如果叔叔不帮你,我看你怎么死。

无色庵主闻言更是差点当场愣住,饶是以她的修为,也觉得一腔热血差点全部涌上了心头,原本冰雪也似的秀雅容颜上蓦然多了一抹红霞,只是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恼难当。无色庵主熟知典籍,这六路三十六式孤寒剑法的名字都是来自典故诗文,她自然杨宁所说的是《诗经》之中《匏有苦叶》的句子。这是描写女子等待情人迎娶心情的名篇,无色庵主虽然已经年将五旬,但是却是守身如玉,猝不及防被杨宁这么说了一句,差点气得吐血。眼光一转,只见有不少人瞧向自己的目光竟然多了几分暗昧,不由更加恼怒,恨声道:“小子胡说八道,看剑。”话音未落,竹箫已经向杨宁面目刺去。

杨宁仍然茫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是总算他对敌的经验丰富无比,纯钧宛如游龙,挡住了竹箫的攻势,岂料无色庵主一声冷笑,竹箫在空中划过弧形,绕开了杨宁的剑势,轻轻巧巧地在杨宁脑袋上敲了一记响头,这一下虽然不重,但是精妙非常,杨宁竟是避无可避。他从未有过这样被人戏辱的经历,不由满面涨红,一张清秀的容颜差点扭曲了起来,无色庵主见状忍俊不住,若非看透杨宁性子孤傲,若是真的笑出来,只怕这少年要无地自容,恐怕就要要笑了出来。

无色庵主原本宣称只用三十六式孤寒剑法基本剑式,可是方才一怒之下,却是用上了第二层十二招剑法里面的第四式“浑沌初分”,所谓“浑沌初分白蝙蝠”,原本是指道教仙人张果老的本来面目,不过无色庵主命名之时却是针对“蝙蝠”二字,所以这一式也如同蝙蝠黑暗之中袭人一般,折转如意,无声无息,所以即使是杨宁,也吃了苦头,只不过这一招过分强调灵巧变幻,不免威力降低了许多,所以对着杨宁这样的高手,即使无色庵主手中是一柄真剑,恐怕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罢了。

得手之后无色庵主心情大好,也没有隐瞒事实,笑道:“这一招不属三十六式基本剑法的范围,不算你落败,好了,接剑,‘鸣雁’第一式‘南飞万里’。”竹箫挥洒自如,寥寥几式,蓦拟出海阔天空,胡雁南飞的寥廓景象,杨宁闷声不语,一招“苍龙覆海”,和这招明快中却有寂寥之意的精妙招式斗得旗鼓相当,招式未尽,杨宁一声长啸,宛若龙吟九天,令人闻声便觉气血翻涌,继而剑浪滚滚,卷向无色庵主,无色庵主并不硬接,淡淡道:“无枝可栖。”她的音量并不高,可是在杨宁的长啸声中却是清晰可闻。步子移动,在杨宁狂放的攻势中游走不定,竹箫施展开灵动的剑势,一沾就走。杨宁索性放开手脚,将云龙大八式里面强攻的招式一一使出,当真是势如神龙,翱翔起伏,尤其是“飞龙回天”那一招在空中折转伤敌的剑法,杨宁使得当真是淋漓尽致。

其实这一式早已经被武道宗化入本门绝学,昔日杨宁在听涛阁身在空中,连续九次凌空扑击,就是明证,所以杨宁的“飞龙回天”就是真正的昆仑第一高手在这里也只能瞠目结舌而已。

只是虽然如此,无色庵主也没有漏出丝毫败相,连连使出“裴回反顾”、“凌霜触雪”、“惊弓惶惶”、“羽毛摧颓”四招剑法,这四招剑法一气呵成,剑势中弥漫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将中道失群的悲苦,风霜雨雪的摧折,雁行折翼的心痛,劫后重生的凄惶尽情表现出来,而这样的剑势带来的压力足以令人难以为继,而在最后,无色庵主再度施展“南飞万里”那招剑法的时候,原本明快的剑意在前面剑势的烘托下,越发令人生出天地虽大,茫茫无家的感觉。杨宁苦苦以“矫索缚龙”这唯一的守势支撑过去了这一轮攻势,刚觉得松了一口气,无色庵主手中的竹箫突然迎风发出凄切的鸣声,宛若孤雁哀鸣,这时正是杨宁气血回复的重要时刻,这蓄满真气的雁鸣之声直抵杨宁心灵深处,顿时让杨宁真气一泻,差点无以为继。杨宁心中巨震,顿足一蹬,身形扶摇而上,已经变招“潜龙升天”,斜飞数丈,已经掠过了浮台边缘,身形在空中舒展开来,略一弓身,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扑了回来,口中叫道:“追魂夺命。”这一剑剑风大变,凶猛绝伦,竟有势如破竹之感。

无色庵主剑眉扬起,冷笑道:“天魔十九剑用出来了,看来贫尼不虚此行。”一边嘲讽,手中剑势也随之变化,这一次却是使得极慢,一招一式艰涩无比,仿佛步行渡水,万分艰难,这正是第二路剑法“涉深”里面的精妙招式,剑箫甫接,已经是生死须臾。终究是无色庵主剑法精深,杨宁被迫退下来,但是还未等无色庵主趁势进攻,杨宁脚下仿佛一个踉跄,斜着身子倒下,但是身形却没有当真落到台上,而是如同灵蛇一般滑动到无色庵主身后,剑势宛若鬼魅,刺向无色庵主的后心。前后三招剑法,明显的风格不同,但是杨宁信手拈来却是天衣无缝。即便是无色庵主这等剑法的大行家,也不由惊叹不已。当然无色庵主却也没有为难,“深涉”剑路中的几招防守极为严密的剑法足以应付,而且还以“木叶”、“鸣雁”里面的招式还击了数剑。

这一轮电闪雷鸣也似的激斗看的众人目眩神迷,无色庵主的剑法固然是精妙绝伦,杨宁的大杂烩剑法却也是令人目不暇接。

而武功高明如颜紫霜、明月、西门凛、师冥,甚至伊不平、青萍、还有许多江东黑白两道的高手都心中明了,无色庵主和杨宁的决战此刻才真正开始。最开始两人不过是试招罢了,不论是翠湖出世一系和武道宗之间的渊源,还是江湖辈分的差别,无色庵主和杨宁的交手都是不公平的,所以无色庵主才会向杨宁说明自己的剑术。那一轮的交手,不过是让杨宁对无色庵主的实力有个评估罢了,基本上接下来无色庵主轻易不会使用超出那个强度的绝学,即使杨宁不小心失手,按照规矩,无色庵主也不会在试招的时候真正伤害他。这个规矩源远流长,但是实际上却已经几乎荒废了,很少有人真的遵守,若非今次对决的两人,都有着同样高傲的性格,而且都有着恪守江湖规矩的德行,且又辈分修为高下分明,是绝难看到这样的情景的,事实上,直到杨宁和无色庵主因为“鸣雁”而起了冲突之后,大部分才因为前后战局的变化而发觉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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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三章 双剑合璧
 
 

只斗了百十余剑,杨宁就已将生平所用的剑法几乎都使了出来,虽然多半只是其中威力最强的招式,但是已经足以让众人心悦诚服了,尤其是许多擅长用剑的高手,看到杨宁施展出来的精妙剑法,都是忍不住暗中揣摩。甚至有些人很无奈地看着杨宁,不明白为什么他使得明明是自己师门的绝学,但是看起来不论是对招式的了解还是对剑意的把握都在师门尊长之上。这些人越看越是心惊,只觉得自己若是和这少年交手,必然是有死无生,若是你发觉所会的一切都在别人心中藏着,可还会有勇气和这样不可战胜的对手一决生死么?在这些观战之人的心中,只怕杨宁的危险已经超过了任何人,不管是这次针对的目标——西门凛,还是只用一管竹箫就将杨宁压制住了的无色庵主。

无色庵主毫不焦躁,淡黄竹箫挥洒自如,在杨宁酣畅淋漓的攻势下,她也不再收敛攻势,除了前面用过的“木叶”、“鸣雁”、“涉深”三路剑法之外,另外三路剑法“残灯”、“北风”、“寒梅”也用了出来。“残灯”一使出来,杨宁便觉得仿佛生命已经陷入了最后的沉暮,再也没有一丝希望,而“北风”则让杨宁感觉到冬日的凄厉森寒,但是杨宁最觉得可怕却是最后一路剑法“寒梅”,不管是冰天雪地的峭壁暗香,还是顾影自怜的溪边疏影,甚至是碾落成泥的路边香尘,都让杨宁狼狈地差点弃剑而逃。

一连串的清脆响声,杨宁挥汗如雨地接下了无色庵主一招“胡沙漫天”,无色庵主使力极巧,竹箫的每一击都刺在剑身上,可见游刃有余,杨宁使了天魔十九剑里面的绝招,又耍了一些无赖,强行用宝剑去削竹箫,无色庵主似乎舍不得心爱的竹箫,出招有些迟疑,杨宁才从剑下逃生,却已经是气喘吁吁。

见杨宁脱出战圈,无色庵主也不追击,手持竹箫,箫首在手心轻轻敲击,十分悠闲地道:“子静的剑法已经不错了,能够不拘一格,任意挥洒,这世上练剑的人十有八九都做不到,只不过这些剑法都不合你的本性,所以纵然威力无比,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子静可想要认输么?你若是认输,贫尼或许不便下手杀你呢?”

杨宁努力争着眼睛,任凭汗水滚落,却不敢伸手去擦拭,虽然无色庵主并未出手进攻,可是从她淡定从容的身姿上,却可感觉到杀气泉涌而出,恐怕只要自己稍有松懈,那竹箫就已经透入自己的胸口了,而且他也知道不论无色庵主现在说什么,都是在打消自己的抵抗意志,从方才开始,这个女子眼中就已经没有游戏的意味,除非是杀了自己,否则这女子绝不会罢手。

此刻杨宁心中除了惊骇无色庵主的绝世剑法之外,更多的却是惭愧,直到此刻,他才察觉,自己一向以来过分骄傲了,他出身天下数一数二的宗派,自幼学武虽然受了无穷苦楚,但是却也是一帆风顺,虽然隐帝从不出言称赞,但是即使以他的单纯,也能够感受到娘亲和师尊偶尔流露出的满意。而他见惯了师尊的出手,别人的武功在他眼里就成了雕虫小技,除了刀王杨远的神刀曾让他心悦诚服之外,便只有平烟的剑法,以及滇王吴衡的烈雪刀法让他生出钦佩之心,但是他有自信,再过几年,就是这两人也不能威胁到他。除此之外就是西门凛和射中了他一剑的伊不平,他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这些时日的经历不免让他有些看轻了世人,总觉得除了四大宗师之外,不会再有人能够让他陷入绝境,可是今日他却遇见了无色庵主。

无色庵主的剑法已经脱离了翠湖剑法的巢臼,将一腔悲愤之情化入了剑中,虽然只是基本的三十六招剑式,已经是惊天动地,或许还不能胜过翠湖经过历代宗师千锤百炼的嫡传剑法,但是足可分庭抗礼,若论真实武力,无色庵主实在已经可以和四大宗师一较高下,只是她杜门自守,不为人知罢了,今日杨宁遇见她,也是运气太差了些。

不过杨宁是如何懊悔从前的自大,眼前的死局却是不能不应付的,他眉头紧锁,想来想去,自己所会的剑术都不能胜过无色庵主,不仅是剑法上面的差距,就是真有可以与之一战的剑法,一个对剑法一向敬而远之的少年和一个在剑法上面浸淫了数十年的剑道高手对决,岂有公平可言。不过杨宁并没有因此生出怨言,如果三十六式基本剑法都如此厉害,那么若是无色庵主使出第二层、第三层的剑法,只怕自己早就没命了。杨宁丝毫没有怀疑无色庵主的剑法只有这三十六招,不提当日平烟演示的一招剑法,就是只凭着无色庵主那睥睨天下的气宇风华,他也不会怀疑无色庵主会对他谎言欺骗。

无色庵主没有打扰杨宁的苦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对峙,无色庵主的目光落到了杨宁清秀的容颜上,虽然陷入了眼前的困境,而且神色有几分迷茫,但是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眉宇间的傲气却是丝毫不减,这样的神态让无色庵主心中一阵恍惚,仿佛见到了一个记忆中熟悉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神思恍惚的无色庵主耳边响起一个坚定不移的声音道:“前辈剑术高明,晚辈自愧不如,这一阵我理应认输了,但是这一次子静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所以除非是死在前辈剑下,否则不能停手,而且前辈既然说过要杀晚辈,那么就是认输也是无济于事的了,请恕晚辈失礼,接下来晚辈不会只用剑法了,前辈也不必再自我设限,既然是生死之决,又何必讲求什么公平呢?”

无色庵主心中突然一片雪亮,她知道这个少年像谁了,同样的傲骨,同样的坚持,纵然明知必败也不肯轻易放弃。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却不会存着任何侥幸的想法,就像当年,明明在生死边缘挣扎,那人却不肯屈服放弃。心中泛起无限痛楚,再次忆起长剑刺入那人胸口的感觉,温热的鲜血滚滚流淌,溅落在自己的身上手上,仿佛现在还能够感觉到那热度。

正在无色庵主陷入了回忆当中的时候,突然心灵显出一丝警兆,不需细想她的身形已经自动地闪躲开来,一缕剑气从耳边掠过,一绺秀发无声无息地断裂,飘洒在风中,无色庵主下意识地还击了一剑,十二剑式之中的杀招“晓战金鼓”一气呵成,剑过衣裂,杨宁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凌厉的反攻,虽然有些遗憾没有趁着无色庵主失神之时一举得手,但是杨宁并没有过分烦恼,长剑挽了个剑花,摆开了天魔十九剑的起手势,剑光缭绕,宛若秋水迤逦,此刻也只有这套剑法,让杨宁还有支持下去的希望,虽然说了不会限制自己使用剑法,但是手上有宝剑不用,却弃剑用掌,这等事情,杨宁也是不会做的。

无色庵主已经恢复了冷静,并没有指责杨宁趁势偷袭的行径,只是淡淡一瞥,竹箫使出了狠辣的剑招,第一次主动发起了攻势,和上一次那只是存着惩戒意味的“浑沌初分”大相径庭,杀意凌人,迫得杨宁剑掌并用,才斗个旗鼓相当。其实在这之前,无色庵主这三十六招孤寒剑法看在杨宁眼中,虽然威力极强,却还是脉络清晰的,但是到了此刻,虽然仍是先前的剑法,但是其中变化却是飘渺难测,再也没有一丝端倪。只不过杨宁丝毫没有怯意,反而因为没有了只用剑法的束缚,一边糅合了各家之长的剑法尽情施展出来,更以左手配合,或指或掌,一时之间倒是丝毫不漏败相。转眼之间,百余招已经一晃而过,虽然杨宁已经尽展所长,但是无色庵主并没有再度施展十二剑式,只是反复运用着六路三十六招孤寒剑法的基本剑式,即使如此,杨宁还是没有占到半点上风。不论是根基的扎实、内力的精深还是招式的精妙,甚至是意志的坚忍,无色庵主都在杨宁之上,除非是杨宁主动逃脱,否则只有落败一途。但是此刻,杨宁就是想逃脱,也不容易了,因为无色庵主的剑势已经封锁住了杨宁几乎所有的退路。

感觉到死亡的威胁,杨宁眼中寒芒一闪,连连使出了天魔十九剑里面的杀招,无色庵主果然暂时回剑防守,就在这时,杨宁突然化剑为刀,刀势如同雪龙滚动,杀意纵横万千,这一刀已经使出了烈雪刀法的意境,在杨宁意下,即使是无色庵主,也不免要稍避锋芒,毕竟剑法是不能和刀法正面相抗的。但是无色庵主剑眉扬起,不仅没有丝毫闪避的打算,反而正面迎上,一箫点出,剑势如同奇峰突起,纵然在无边风雪之中也是毫无退缩之意,剑啸龙吟之中,竹箫已经点落在杨宁右肩。杨宁不禁一声闷哼,纯钧剑跌落在地,强忍疼痛,杨宁没有一丝惊恐,一掌切向顺势点向自己咽喉的竹箫,身形斜斜飞退,向江水之中飞坠而去,虽然落败,但是这一刀终究是击破了无色庵主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等生死关头,即使是杨宁,也不甘心当真就这么战死在浮台之上。就是要死,也要死得其所,什么十阵决胜负,纵然胜不了无色庵主,至少可以死死将她缠住,这样一来,就可以让西门凛催舟突围了。不说西门凛武功高强,若是猝不及防发难,别无对手,何况青萍出现在伊不平身边,那么能够得到伊不平相助,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若是这样还不能安然离去,自己也就无话可说了,至于受伤的林志恒等人,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不过如果楼船能够冲出重围,他们已经可以保住性命吧。虽然杨宁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是此刻突围总好过束手待毙吧。他在方才已经暗中传音通知了西门凛,想必西门凛会知道怎么做的。

不过即使缠战,也要选好地方才是,这数丈方圆的浮台可不是杨宁最习惯的战场,所以他才全力冲破了无色庵主的封锁,就是要将无色庵主引到另外一个战场。不出杨宁的意料,当他的身形将要触到江面的时候,淡黄的竹箫已经毫不留情地追击而至,杨宁真气流转,身形未向水中沉没,而是贴着水面滑行飞退,一掌拍在水面,蕴满杀机的水柱卷向无色庵主的双足,无色庵主身形在空中折转,避过水柱,这一耽搁,杨宁已经拔身而起,落在了将浮台和赤壁连在一起的铁链上。同时手掌一招,一声龙吟,原本跌落在浮台之上的纯钧剑在“擒龙手”的作用下,流星掣电一般飞来,落入了杨宁手中。

杨宁一声长啸,啸声中满是自信,剑指无色庵主,扬声道:“那浮台太小了,既然庵主也这样觉得,那么我们就在这铁索之上决出胜负如何?”

按照事先的约定,杨宁被迫下了浮台就是败了,如果无色庵主没有追杀而来,那么第九阵就是杨宁败了,可是无色庵主既然也离开了浮台,那么杨宁就勉强可以用这个当作借口搪塞一下,虽然这其中不是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可是无色庵主又怎会和晚辈斤斤计较,所以只是淡淡一笑,道:“好个聪明的孩子,想必看出了贫尼在轻功身法上面不甚用心,才将这铁索当成战场,也罢,贫尼就让你死而无怨。”无色庵主既然这样说了,别人自然也没有法子以此来指责杨宁,只能看着这两人在漂浮不定的铁索上继续厮杀。

就在这时,西门凛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一声轻啸,身形闪动,凌波渡水,落到了浮台之上,无色庵主的身后,朗声笑道:“庵主不和子静计较,但是本座不能等闲视之,方才的第九阵是我们输了,既然是平手,胜负就在这最后一阵,前辈的武功和辈分都在子静之上,这第十阵就让本座和子静联手对敌,想必庵主不会介意才对。”

西门凛这句话一说出来,江水上下都是一片寂静,西门凛是什么人,幽冀燕山卫赫赫有名的统领大人,除了四大宗师之外,恐怕他已经是北地第一高手,位高权重,心狠手辣,身份高崇,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和别人联手对敌,而且是在这样的公平对决,虽然当初约定可以二对一,但绝没有人想到西门凛会这样做。

而且即使西门凛可以放下面子,杨宁又是什么人,别说他是武道宗嫡传弟子,只看他一向的言行,就知道这少年绝对不是喜欢以众凌寡的人。不出众人的所料,杨宁闻言神色骤寒,目光掠过无色庵主的肩头,落在西门凛的身上,眼中尽是冰寒,不满之色昭然若揭。

西门凛却是仿若未见,扬声道:“庵主与当今翠湖宗主是同辈,德高望重,若论身份地位,子静是庵主的后辈,庵主若是想考较子静一番,或者给些小小惩戒,都是情理中事,但是庵主却不顾尊长身份,竟然要和子静作生死对决,如今子静正在替本座出力,若是本座坐视这等事情发生,岂不是令人齿冷,但是若让本座向庵主挑战,一来庵主未必肯放手,二来本座自知不是敌手,故而和子静联手,领教高明,庵主以为本座的要求可还公平么?”

在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西门凛的目光却是落在杨宁身上的,请冷的目光带着丝丝温暖,又带着一些不满和责备,一边说着话,他的左手在不停地打着各种手势,那是武道宗弟子耳熟能详的秘密联络手语,西门凛传递着自己的心意。子静,别介意师叔的决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强敌,而且我们联手一定可以取胜的,毕竟眼前的是无色庵主,而不是四大宗师之一的某位高人,更何况难道你忘记了武道宗还有一套几乎很少面世的联手剑法么?

垂下眼帘,品味着很少得到的温暖,这些年来,不论是在栖凤宫中练武,还是流浪江湖之后的几场厮杀,他从未有过任何助力,与人联手更是从未想过,若非西门凛提醒,他都忘记了还有一套剑法可以使用。那就是武道宗弟子不论是嫡传还是记名,都一定要研修的一套剑法《天地同归》。武道宗历代宗主虽然多半都是桀骜不驯之人,可是却从未忘记过门下弟子遭遇险境的可能,所以留下了一套联手剑法,而且历代宗主都有删改,精益求精,只不过无人知晓罢了。原因很多,一则武道宗弟子多半性子高傲,而且大多独来独往,别说不屑联手对敌,就是想要联手对敌,也没有可以联手的人,二来若真是联手对敌,那么对手几乎没有任何生机,就算有人见过了这套剑法,也多半是没有机会宣扬出去了,所以虽然武道宗并没有限制泄漏这套剑法的门规,但是可还真的没有人知道这套剑法的存在。

犹豫了片刻,终于被西门凛眼中的坚持打动,杨宁轻轻一叹,剑锋斜指,摆开了《天地同归》的起手势,剑气冲天而起,眼中却神采黯然,显然并不喜欢这样的决定。西门凛见状微微一笑,伸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芒破空而起,注满了真气的柔韧剑身临风轻拂,一身若隐若现,两人剑气一激烈,一阴柔,遥相呼应,顷刻间已经严丝合缝,将无色庵主笼罩其中。

无色庵主神色没有一丝惊慌,眉宇间反而漏出淡淡的欣喜之色。她一生研修剑术,凡是世上存在的剑法多半都见过,原本她对西门凛要和杨宁联手这件事并不在意,武功之道,并不是一加一就一定等于二的,若非是经过长期磨合,联手对敌可能不仅不会得到助力,还可能互相掣肘,而孤寒剑法里面也有应对群攻的招式,所以纵然看出西门凛武功和杨宁在伯仲之间,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西门凛和杨宁摆开剑式之后,两人隐隐有着某种默契的剑气,更是让无色庵主见猎心喜,所以不但没有忧虑,反而极想见见这套从未听闻的合璧剑法。

江风飒飒,西门凛和杨宁前后将无色庵主围住,除了西门凛尚且立在浮台之上,杨宁和无色庵主脚下只有几条铁索,而且浮台在江水中载沉载浮,几条铁索也是摇曳不定,可是三人却都是渊停岳峙,身形没有丝毫动摇,虽然还未动手,但是三人剑气在空中激荡盘旋,直冲云霄,一只水鸟觅食归来,展翅翱翔,恰好从三人头上掠过长空,岂料还未及振翼,便发出一声悲鸣,血肉横飞,碎羽纷飞,已经被三道胶结在一起的剑气撕成粉碎。

血雨飞溅,三人同时动作,丈余银芒如灵蛇挥洒,银光铺地,秋水横空,横斩旋落,虽然从未联手过,但是两道剑光顷刻间已经合在一起,顿时剑光暴涨。《天地同归》并非一招一式的固定配合,乃是根据剑道至理写成的心法,讲究的是剑势消长,阴阳协调,只需懂得诀窍,不论使用何等剑法,都可以联壁合击,天衣无缝,不过数招,两人剑势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样一来,两人联手的威力何止增加一倍,若非两人尚欠缺些默契,威力还会更大。

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这等险恶的局势,无色庵主却是没有动容,甚至也不施展绝技强行破去重围,只是将三十六式孤寒剑法从容使来,护住周身要害,一管竹箫流转纵横,竟将两柄神兵利器生生挡住,这等剑法,纵然不论无色庵主本身的造诣,招式本身恐怕已经不在翠湖剑法之下了。

见到无色庵主这样惊世骇俗的剑道修为,就是满腹心机的西门凛也不免生出争胜之心,更何况杨宁性子桀骜,与人联手还不能取胜,不由性起,索性施展开与敌偕亡的狠辣剑势,只求伤敌,不顾自身安危,更是仗着无上轻功,一口真气源源不断,腾挪飞舞,攻势如同水银泻地,无所不至,只是偶然才在铁索上面借力罢了。而他既然展开猛攻,西门凛自然而然地转入助攻,若是无色庵主出手反攻,便从后攻击,迫使无色庵主回剑自保,更是仗着“一丈红”可以及远的特性,不时地绕过无色庵主替杨宁接过部分攻势。这时候西门凛也已经踏上了铁索,几条铁索之上,三道身影贴着铁索倏起倏落,江风猎猎,衣袂飘舞,宛似飞仙,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看到这样的惨烈战局,青萍不禁握紧双拳,不知道何时,手心已经满是冷汗,她一向以剑舞闻名江南,自己更是剑术高手,能够施展天魔剑舞,可见她在剑术上的造诣,即使如此,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只觉得目不暇接,虽然杨宁和西门凛还未漏出败相,但是只凭无色庵主依旧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就不敢肯定杨宁真的能够取胜。

转身看向伊不平,一把扯着他的衣袖,珠泪盈盈欲滴,哀告道:“伊叔叔,你就答应了吧,若是你觉得五十万两银子还不够,只要你提出数目来,最多三年五载,我们姐妹一定如数奉上。”

伊不平皱眉道:“二小姐,我们的约定只是助你救出子静公子,现在小姐却让伊某助幽冀一行逃出生天,这岂不是让我们和大江上下的同行结怨么?”

青萍一顿足,强词夺理道:“当初我们可没有约定是从哪里救子静出去的,总之叔叔答应我在江水之上动手,就不能反悔,现在子静不就是在江水上么,而且正在生死关头,叔叔若是不肯出手相助,岂不是不讲信用,到时候谁还敢和叔叔订约呢?我也不要叔叔理会那些幽冀的人,只要你们助子静一臂之力就成了。”

伊不平失笑道:“二小姐,眼下子静公子明显要替西门凛张目,我若是助他岂不是相助幽冀,这些王公贵胄,都只将我们这些草寇当成棋子摆布,我们的性命荣辱何曾放在他们眼里。说实话,若仅是二小姐相托这件事,伊某带几个兄弟来就行了,何必倾巢出动呢,这一次伊某也是有为而来。二小姐想必不清楚,不论是信都还是江宁,这一次都是有备而来,若论消息灵通,江水之上无人能够胜过我。反正伊某已经不准备在江水上厮混了,这一次我就是来搅局的,决不能让这些达官显贵在江水之上为所欲为,本来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小姐能够说服子静公子这样的绝顶高手相助伊某,不要再管那些狗屁倒灶的混账事,伊某可以保证让他们全部铩羽而归。”

青萍闻言不由浑身一震,她从罗承玉手中逃出,一路南来,就直接寻到了伊不平,求他相助。三年之前,双绝扬名洞庭之时,伊不平曾经微服到画舫之上拜访,绿绮认出了伊不平随身携带的羿王弓,出言试探之下,双方才彼此相认,虽然是故旧重逢,恍如隔世,可是双方都无意再有什么牵扯,只不过伊不平感念尹天威昔日的恩德,允诺双绝若有急难,可以前去求助。青萍私自南来,就是希望能够求得伊不平的帮助,当然她知道昔日的故旧之情,并不能让伊不平拿整个锦帆会来冒险,更是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但是直到此刻,青萍才肯定,伊不平也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的,若非自己的要求暗合他的意愿,纵然自已用五十万两纹银的代价,也是无法请他出手的,想到此处,青萍神色间不由有些不自然。

察觉到青萍的神色变化,伊不平温和地道:“二小姐不必多心,主公昔日的恩德,伊某并不曾忘记,若是小姐的要求不合情理,伊某虽然不会同意兄弟们插手此事,但是伊某就是舍了性命,也要助小姐一臂之力,如今我们目的相同,小姐又有重酬,正可让伊某名正言顺地插手此事,这没有什么不好。就算子静公子当真不肯撒手不管,也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难道他和还能和小姐作对么?再说比起一向对我等予取予求的江宁来说,信都还是比较讲礼数的,就是相助他们一臂之力,也没有什么不好。”

青萍性子刚强,却是胸襟广阔,听到此处不由有些羞愧,躬身行礼道:“伊叔叔,是侄女胡思乱想了,今次叔叔若是出手,可以说几乎要把朝廷和各地诸侯全部得罪,侄女清楚,您虽然这样说,可是若非是为了您和先父的恩义,纵然金山银海,也不能让伊叔叔这般明目张胆的插手燕王世子和越国公的纷争的。”

伊不平见青萍这样快就抛开了芥蒂,也是心中感慨,想起当日初见双绝,绿绮声色不动,将自己置于绝境,然后才询问自己羿王弓的来历,若是自己对答不当,只怕自己这条江上的蛟龙,就要在洞庭湖里面翻船了,而青萍虽然没有那样的心机,但是也是聪明过人,更有着不逊乃父的胸襟气度,这两个女子,都不愧是老主公的爱女啊。

两人达成协议,开始低声讨论起如何行事来,虽然伊不平早有准备,可是如今局势有变,自然有重新计算,再加上青萍的才智他十分看重,对于杨宁的武功深浅,性情行止,又是青萍比较了解,正当两人商量妥当之后,青萍抬头看向战局,却是浑身巨震,浑身上下仿佛僵硬了一般,更是连惊叫之声都忘记了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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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四章 宝剑沉埋
 
 

两道剑气纵横捭阖,杨宁和西门凛两人配合越发默契,相得益彰,雪亮的剑光扩散开来,剑光交汇,眼看就要水乳交融,再也不分彼此,无色庵主精通剑理,心知一旦两人剑气汇聚如一,那么就是自己武功再高明,也不可能取胜了,惟今之际,只有立刻击破两人剑圈才行,所以她也顾不得观看两人剑式,竹箫疾指,宛若孤峰横绝,这一招是无色庵主近年才揣摩出来的剑式,本来是她有心和翠湖最精深的剑法一较高下的绝技,虽然尚未完全成型,但是威力已经超过了她目前所擅的任何一招剑式。

这一剑剑式并非无懈可击,可是气势之强却是冠绝天下,宛若屹立在天地间,无*无依,却是傲骨天生的一座天外冰峰,孤傲奇绝中带着令人血脉冻结的刺骨冰寒,这一剑摧枯拉朽,将杨宁和西门凛已经将将合璧的剑势尽数破去,宛若春雪消融,转瞬无痕,破去两人合璧的剑势之后,剑势意犹未尽,径自向杨宁咽喉射去。

杨宁看着这有五六分熟悉的剑式,一颗心顷刻间变得火热起来,五色庵主原本使过的孤寒剑法的所有剑式在他心中一一掠过,不知怎么,明明看上去那些剑式和这一招孤绝当世的剑式毫不相干,但是仔细想来,却又觉得不管是那三十六招基本剑式,还是偶然使了一两招的第二层剑法里面的剑式,仿佛在这招剑式里面都有着淡淡的影子。看得目眩神迷,杨宁几乎忘记了眼前的生死危机,若非剑势未到,冰寒刺骨的杀气已经触到了杨宁的脖颈,令杨宁顿时神智一清,只怕杨宁已经死在剑下,但是杨宁的身体却自动自发地向后飞退,无色庵主自然不肯放过,真气催动剑势,如影随形追击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可不像上一次那般容易闪躲,杨宁只觉得那剑势竟是越来越强,令人生出不能抗拒,无法逃脱的感觉,唯一应对的法子只能是继续退避,可是电光石火之间,杨宁的背部已经触到了冰冷的石壁,再也没有一丝退路。

身处绝境,杨宁的一双凤目顷刻间变得漠然冰寒,再也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真气逆转,瞬间直上十二重楼,一身真气沸腾如火,在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里面燃烧起来。就在这时,透过无色庵主肩头,杨宁看到了西门凛略显紧张的面容,方才无色庵主的那一剑,倒有七八分剑势是冲着西门凛去的,匹练如虹,划破长空,原本绵软如灵蛇的一丈红因为西门凛将全身真气贯注其内,挺直如笔,刺向无色庵主背心。

无色庵主眉头微皱,微微侧身,一招“流云飞袖”,缠住了一丈红锐利的剑刃,竹箫虽然减了三分力量,但是却依旧向杨宁咽喉刺去。杨宁眼中的冰寒冷漠变成了诧异激动,身形却是丝毫不曾迟缓,做出了违反天地至理的动作,他整个人仿佛游鱼一般,竟然贴着峭壁飞升而起,其势轻灵快捷,间不容发地避过了无色庵主的绝杀剑式,只不过青衫的下摆却被竹箫剑气搅成了粉碎。

刺耳的裂帛之声响起,无色庵主的一只衣袖已经化成了片片蝴蝶,西门凛踉跄后退,身形摇摇欲坠,若非转瞬就退到了浮台之上,有了立足之地,差点就要跌落江水之中了,即使如此,只见他口角溢血,一丈红软软垂落,显然已经肺腑受伤。无色庵主眼光下垂,看到露在天光之下的欺霜赛雪的半截小臂,不由心中一阵狂怒。不再理会杨宁,无色庵主身形一转,已经飞身而起,一箫刺向西门凛。

若是翠湖嫡传的剑法,她心中这般激怒,这一剑必然大失水准,可是无色庵主自己所创的剑法却是不受此限,仍然是同样的剑式,但是这一次孤绝天外的却不是冰峰雪岭,倒像是火焰山突现江上一般,冲天烈火,无坚不摧。西门凛方才那一剑已经几乎耗尽了真气,此刻尚未回气,若非剩下的点滴真气仍然足以让他维持着身形,只怕已经软倒在浮台之上了。体内贼去楼空至此,所以面对着烈火焚城一般的剑势,他没有闪躲,只是抬起头看向杨宁,苍白的面容上漏出一丝欣然,然后就坦然等待着无色庵主的竹箫刺透心口。

杨宁眼神炽烈如火,双臂振动,原本已经减缓了上升之势的身躯在半空中竟是生生停滞住了,身形翻转如鹰,双足在峭壁上一点,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了无色庵主,这一剑充满了同归于尽的杀意,就是比起无色庵主方才的两剑,也只是逊了一筹而已,武道修为只要入了门的人,都知道这一剑实在是杨宁罄尽全身真气的杀招,若是不能得手,只怕后果难测。

杨宁心中尽是愧悔,他性子孤傲无比,再加上从没有这样的经历,他其实并没有和人联手的意识,方才与其说是两人联手,倒不如说是西门凛曲意配合,直到西门凛舍身相救,他才发觉自己的错误,所以这一剑他一点保留也没有,当真是有我无敌,舍命一击。

无色庵主虽未回头,却已感觉到杨宁那肆无忌惮的剑气杀意,心中生出警兆,几乎是生平头一次,无色庵主感觉到自己的肌肤在逼人的剑气中有些战栗,也不回头,施展《凌波渡虚》轻功,在剑气临身之前斜地里冲了出去,身形将落未落之时,手掌下按,激起冲天骇浪,身形已经借着反击之力再度拔升,宛若长空飞雁,几度翱翔,已经落在了一艘离浮台较近的小舟之上。立定身形,无色庵主随手一挥,原本立在船上瞠目结舌的几个水贼被突如其来的劲气撞落水中,他们识趣的很,没有胆量和这个在他们心目中已经如同天人的女子争执,除了猝不及防之下喝了几口水之外,转瞬之间已经控制住了身形,都是一声不吭地径自向熟悉的同道船上游去。

无色庵主自然不会理会这几个小水贼,转过身来,向身后望去,这短短片刻,西门凛已经调息过来,立在浮台之上,面色冰冷,淡淡向自己瞧来,而杨宁立在铁索之上,纯钧遥指自己,虽然身形随风摇晃不定,但是一柄长剑却是纹丝不动,这两人虽然距离比起方才还要远上一些,可是外放的剑气却已经水乳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合二为一,且兼具激烈鹰扬和阴柔诡谲两种特质的剑气缓缓在空气中流动,虽然隔着数十丈距离,可是无色庵主却生出芒刺在背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次当真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无色庵主将竹箫插在腰间,右手一挥长袖,众人只觉眼中青光一闪,无色庵主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短剑,剑刃薄如蝉翼,长仅二尺一寸,无色庵主信手挥动,只见剑刃曲直无方,青光流动,宛若流霞。无色庵主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一丝怅惘,长袖拂动,短剑隐入袖中,宛如乌云蔽月,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尽是惋惜之情。

无色庵主一双眸子缓缓流转,凡是撞见那如同剑光一般耀眼的目光的人都不禁低下头去。感觉到四周再度陷入了沉寂,无色庵主微微一叹,冷然道:“贫尼此生只用过两柄剑,第一柄名为银霓,已经赐给了烟儿使用,银霓在贫尼手中十八年,贫尼用它杀了十六人,此剑名为凝碧,自从到了贫尼手中,尚未沾染过血腥,今日能以武道宗两位弟子的鲜血祭剑,也算是它的福气。”

西门凛和杨宁对视一眼,瞬息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如明镜,知道无色庵主忌惮自己两人联手,重新拿起了利剑,原本只凭一柄竹箫,就差点取了自己两人性命,如今用上了宝剑,威力何止倍增,这一次当真是要恶战一场了,但是两人心中都没有一丝畏惧,更是因为剑意真气的相互交融,同时感觉到对方心中的杀意。两人手中长剑更是被心中杀意激发,纯钧剑啸宛若龙吟,一丈红剑啸犹如深谷风吼,交相辉映。两心如一,四道目光锁在了无色庵主身上,没有一丝惧色。

无色庵主仰首向天,不再多言,足下却是催动真气,小舟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从从容容地向浮台驶去,不急不缓,几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三人之间的距离每缩减一分,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加一分,而到了压力再也不能增强一分的时候,就是战势爆发的一刻,而这一次,就是三人生死立决的最后一击。

看到杨宁被无色庵主迫到峭壁之下的时候,青萍只觉得周身冰冷,好似就连鲜血也冻结了一般,直到看到西门凛和杨宁互相救助,双双脱险之后,她才懂得继续呼吸,方才的局势太凶险了,若是西门凛没有从后袭击,杨宁恐怕已经性命不保,若是杨宁没有反过来救援,西门凛也是必死无疑,而若不是无色庵主及时逸出战圈,只怕也必然是生死一线,电光石火之间,交手的三人都是在生死关头打了一个转,这样的凶险局面,青萍可以说是生平仅见。只是青萍刚刚松了一口气,心弦就再度绷紧了,无色庵主取出了凝碧剑,心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青萍紧握双手,死死盯着战场,她心知这等级数的对决,在场没有谁能够插手,至少她和伊不平都不行,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宁独自面对死亡的威胁,就是想要相助杨宁,也必须等到杨宁活下来才行。

颜紫霜眉头紧锁,这不是她事先预料到的场面,西门凛没有坐视杨宁和无色庵主的苦战,而是选择了和杨宁联手,而且方才的举动,令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西门凛,莫非他不准备对付杨宁了么?想到方才无色庵主揭破西门凛的出身,颜紫霜不免秀眉紧蹙,西门凛的出身来历一直以来就是一个秘密,他历来出手都是速战速决,而且鲜有看过他身手的敌人还能活着,再加上他武功广博,更是令人难以猜测他的出身,所以虽然颜紫霜用心探查,也只有一个怀疑罢了,所以直到西门凛出面和杨宁联手,颜紫霜才确定了他的出身。故此,颜紫霜事先并未预料到西门凛会有这样的举动,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暗藏的心思,西门凛都不应该和杨宁联手对敌的。那么接下来呢,莫非对师门的情感让西门凛改变了决定,或许一切的默契只是西门凛作出的种种假相?心中慌乱之下,颜紫霜不禁纤手紧握,薄薄的指甲不知不觉间已经刺破了手心。

明月却是旁观者清,而且她出身藩王之门,平日往来的多是深通权谋之人,自然不像颜紫霜会被江湖人的身份约束蒙蔽,所以她淡淡一笑,劝解道:“姐姐不必担心,西门统领并非江湖人,怎会将师门恩义看的如此之重,我看他多半是另有所谋,而且说不定他是见平前辈武功超凡入圣,唯恐将来多个可怕的敌人,所以才要和九殿下联手除去平前辈,纵然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毕竟平前辈的目标在九殿下身上,纵然是两败俱伤,他也多半可以全身而退的,九殿下就是不死,这一战下来也必然伤势极重,到时候西门统领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了。”

颜紫霜心中一亮,感激地看了明月一眼,不免有些自嘲,自己固然将无色庵主当成是不可控制的变数,西门凛又何尝不是,无论如何无色庵主都是翠湖的人,这一次又向杨宁出手,而且更有这样惊天动地的修为,就是宗主亲自出手也未必有这样的威势,西门凛又不是不敢冒险的人,豁出去厮杀一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西门凛既然有如此成就,必然是心志坚定,不可动摇的人物,既然已经有了决定,怎会临时发生改变,不管他如何动作,想必宗旨是不会变的,唯一可虑的就是无色庵主真的和他们拼个两败俱伤。不过仔细想来,别说无色庵主剑术高明,想必可以保全性命,就是真的失去了一个崖岸自高,不受控制的高手,换来更好控制的平烟的助力,却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到此处,颜紫霜不觉微微一笑,眼睛的余光瞥向明月,心道,虽然是身在局外,但是能够迅速看穿症结所在,果然是不同凡响,怪不得豫王殿下有意求凰呢?

场下的波诡云谲,却丝毫不曾影响到三人的战局,即使是西门凛,此刻也没有半分顾虑到师冥是否会怀疑自己的居心,对着无色庵主这样的高手,一丝一毫的分心都足以酿成千古遗恨,无色庵主的小舟已经接近到四丈距离,几乎是同时,西门凛手中的缅剑发生了变化,灿如银蛇的一丈红陡直了剑身,像是蛰伏的蛟龙,跃跃欲试,眼看着就要腾空而起,西门凛剑势改变的瞬间,杨宁也若有灵犀地将手中的纯钧提高了一寸,虽然没有事先约定,但是剑气相通,两人同时摆开了《天地同寿》唯一的剑式。所谓的《天地同寿》虽然实质上只是一些无形的剑理心法,但是却也有一招有形的剑式可以使用,只不过这一招剑式攻守分离,过分决绝,所以需要两个有着绝对默契的人才能使用。而这套剑法创立以来露面的机会就不多,更别说这招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剑式了,根本就是从未在世间出现过。若非杨宁和西门凛在无色庵主的威压下,形成了无比的默契,也断然不会用上这招没有任何后路的剑式的。

轻舟渡水凌波,就在船头到达距离杨宁和西门凛都是三丈距离的刹那,三道剑光夹着灰、黑、青三色身影同时纵身而起,匹练也似的剑光将黑影和青影全盘护住,秋水芙蓉一般的剑光划出分裂天地的电芒,而一道清冽的剑光更是幻化成崇山峻岭,孤峰奇绝,就在三道剑光将触未触的时候,西门凛的身形骤然凝住,仿佛万蛇攒动,又像是江海清光的一丈红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铜墙铁壁一般的剑光烟消云散,西门凛本人更是飞坠而下,随着身形的盘旋,点点鲜血飞溅。失去了西门凛的守护,杨宁的身形没有了一分遮掩,全盘暴露在无色庵主眼前。

杨宁只觉得原本热烈如火的心灵顷刻间沉入了万丈寒潭,即使不用双眼,他也能够感觉到,西门凛并非是受了伤,或者中了暗算,他根本是强行断绝了和自己相通的心意,剖离了自己的剑气,生生承受了剑气的反噬和无色庵主有意无意的攻势,西门凛的举动将杨宁陷入了必死的绝境,放弃了防守的自己,仿佛曝身在烈日之下的冰雪,再没有一丝生存的希望,就是想要同归于尽,还要看无色庵主肯不肯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冲天烈火一般的愤怒和沉入千丈深渊的绝望溢满了整个身心,杨宁仰天怒吼,挥剑刺出,这一剑不是任何杨宁精擅的杀招,而是平烟曾经演示给他,并且在方才和无色庵主的对决中渐渐领悟,更亲眼目睹无色庵主施展出两种意境的剑式。只不过在杨宁手中,这一剑不是冰雪的孤寒,也不是火焰的炽烈,而是缭绕着冲天烈火的冰峰,冰火交融中既有无边的寂寞绝望,也有着宁死不屈的悲愤桀骜。

两道形似神非的剑光在空中缠绕盘旋,飞花溅玉也似的剑光泼天铺地,无法留手,不能停手,剑气杀机风起云涌,向四面八分激散飞扬,不知多少原本离得较近的水贼只觉得刺骨的杀意剑气扑面而来,不由惊慌失措,就连驾舟飞遁的时间都没有,纷纷跳水逃命。而其他较远的人也都各自催舟后退,因为他们也都感觉从那凌空激战的两人身上,有着千百道激荡的气流正在向外扩散。

青萍瞪大了眼睛,看着渐渐黯淡的秋水剑光,只觉得一颗心向无底的深渊飞坠,伊不平顾不得可能被人发觉,举起了羿王弓,手中已经多了三支精钢羽箭,箭镝指向半空中渐渐模糊地灰色身影,可是神识刚刚锁定那人,却又消失不见,伊不平头上滴下滚滚汗珠,这三支羽箭,竟是无法出手。

直到此刻,水花溅起,西门凛的身形才坠落水中,身在战场,肌肤如被刀割,西门凛却丝毫不觉疼痛,只因他一刻心早已经痛得麻木了,抬头看向空中,正在激战的两人因着彼此剑气的牵引,起舞飞旋,宛若神祗,而就在呼吸之间,秋水剑光已经七零八落,可是那青色的剑光却是矫如神龙,径自刺向杨宁咽喉。西门凛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将护身的真气散去大半,一江弱水再也难以支撑身形,西门凛就这样沉入水中,纵然无人会在这个时候留意自己,他也不能将自己的软弱显露人前。

胜负已分,无色庵主等待着剑式的余势刺穿杨宁的咽喉,但是眼中却不由闪过一抹遗憾,且有着更深的疑问,这少年怎会自己的剑式,若是孤寒剑法的基本剑式,这少年资质过人,或者能够模仿出来,可是这一招剑式,除非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揣摩,否则纵然懂得剑招心法,也是使不出来的,虽然这一剑火候不足,更有许多破绽,但是只看剑意,却已经深得其中三味,而且这少年竟然达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境界,这正是自己目前面临的瓶颈。

杨宁右手软软垂落,体内真气已经被无色庵主的剑气搅得一团混乱,一时之间难以再度汇聚,虽然纯钧剑仍然在手中,却是沉如山岳,难以擎起,剑气已经触到了咽喉,肌肤战栗,但是杨宁却只是淡淡望着刺向自己咽喉的凝青剑轻薄如纸的剑刃,凤目之中再没有了怨恨怒火,也没有一丝死亡的阴影,只是有着无边的孤傲寂寞,纵然是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而在那孤寂的眼神深处,更有着一丝最深的眷恋,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最单纯的情感。

西门凛透过水面看到了这一幕,暗自嗟叹之下,真气汇聚,振臂出剑,破水而出,身形隐在冲天而起的水浪之中向无色庵主背后袭去,这一剑他早已盘算妥当,不论是时机还是方位都是恰到好处,正是无色庵主剑势将尽未尽之时,虽然无色庵主定可发觉自己的偷袭,但是却也来不及收剑回护。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定然是一剑刺死面前的敌人,然后前扑避敌,拉开距离之后再转身反击,别说是西门凛,就是任何一个武功到了一流水准的高手也不会有其他的选择,前方的敌人唾手可得,而后面的袭击却还隔着足以转圜的余地,若是让杨宁逃过一死,定可重整旗鼓,到时候只怕就没有机会克敌制胜了。所以西门凛毫不怀疑无色庵主会有的选择,而且他还有自信,可以取得超过预期的效果,纵然不能杀死无色庵主,也能重伤于她。毕竟他和杨宁虽然联手对敌,但是攻势主要是杨宁发出的,无色庵主高傲无比,必定会因此看轻了自己。其实能不能得手并不在西门凛考虑之中,他只是要给观战之人一个错觉,自己是以杨宁为饵吸引无色庵主的攻击,然后从后袭击,谋求大胜,只不过无色庵主的武功超过了预计,以致害死了杨宁罢了,这样即使有人猜疑杨宁的身份,也不会怀疑自己有意谋害杨宁了。

感觉到身后突起的杀意,无色庵主心中不由生出滔天怒意,西门凛的作为或者可以瞒过别人的眼睛,可是在她这深解剑意的人看来,杨宁那一剑已经将心中悲愤说得明明白白,本就已经生出了怜才之念,再加上西门凛令她颇为不齿,忽然之间,眼前这个从容待死的少年令她不忍下手,至少也要等她杀了那个临危偷生的卑鄙小人才行。千钧一发之间,无色庵主已经剑势回转,剑气掠过杨宁的颈子,只留下了淡淡一道血痕,继而无色庵主一掌拍在杨宁胸前,虽然落掌颇轻,但是杨宁的身躯却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飞坠而去。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无色庵主回身出剑,剑光曲折,木叶萧萧,大有一剑将西门凛斩杀的意味。

西门凛万万料不到无色庵主竟然会放弃杨宁,转而对自己出手,虽然略显仓促,但是他心中斗志不坚,无色庵主却是满心杀意,此消彼长,剑光初接,西门凛就觉得充满杀意的剑气已经到了眼前,心中一慌,趁势后退,但是无色庵主的剑光却是如同附骨之俎,如影随形而来。西门凛眉间青筋微动,无声无息地转动缅剑剑身,丈二剑刃矫若灵蛇,卷向无色庵主,这是一招妙到峰巅的剑式,但是却不是西门凛的杀招,就在无色庵主微微冷笑,凝青剑轻描淡写地点落在灵蛇七寸之上的时候,西门凛已经按下了剑柄背面镶嵌的血红玛瑙饰物,一线蓝光贴着剑身一闪而没,一根细若牛毛,长达七寸的毒针射向了追击而来的无色庵主七坎重穴。

西门凛的暗算虽然无声无息,但是无色庵主何等人物,那毒针虽然几乎难以目睹,再加上借着机关之力发射,当真是如同电闪一般,但是无色庵主怎会没有发觉,她剑眉一轩,左手三指若莲花绽放,一只纤纤玉手平添了几分温润的光泽,弹向那根毒针,右手剑光却是毫不迟疑,继续攻向西门凛,西门凛心中有数,这根毒针不过能阻碍无色庵主一下,但是却可以让自己从剑下逃生了,但是逃生之后内,西门凛不免眉头紧皱,怎想到原本一切顺利的谋划竟会成了引火烧身呢。

无色庵主一指弹飞了毒针,护身的真气更是隔绝了剧毒,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剑势更紧,势要将这个侮辱了剑客名誉的卑鄙小人一剑斩杀,而且无色庵主心中更是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当初她收下还恩令的时候,颜紫霜虽然点名要她杀的是西门凛,但是字里行间却只提及真正的目标子静,这种欲盖弥彰的手段在无色庵主眼中不过一晒罢了,并没有故意让颜紫霜难堪,所以今日她才坦言一定要杀了子静。原本无色庵主并不介意要杀的人是谁,即使得知是武道宗的嫡传弟子,她也是只是淡然视之,并未放在心上,可是经过一番激战,无色庵主的心意却发生了动摇。

在无色庵主眼中,一个人心性如何,不论言语行止如何掩饰,只需看他出手,就可以知道一二,而从杨宁的剑意中,无色庵主看到的是浑金璞玉一般的赤子之心,纵然杨宁施展再凶恶残毒的剑法的时候,剑势微妙变化之中透出的傲气坦荡,在她这当世剑法堪称无双的大家眼中,也是昭然若揭。而且杨宁最后那一剑更是令无色庵主欣喜若狂,能够使出这样的剑法,姑且不论这一剑的火候造诣,能够悟出这样的剑意,就已经令无色庵主刮目相看了。

无色庵主纵然心比天高,志向不同凡俗,但是唯有一件心事,却是始终不能放下的,就是她苦心所创的孤寒剑法还没有传人。可是这样的传人太难寻找了,若没有睥睨天下的孤傲,若没有冷漠世情的冰心,若没有骨子里深藏的烈焰性情,是无法悟透孤寒剑法的剑意的,纵然是她爱如亲生的平烟,也因为性情过分清冷,并非这套剑法的最佳传人,所以除了一些零散剑式之外,并没有得到传授。今日发觉了杨宁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无色庵主已经有些犹豫,只不过碍着还恩令,一时无法罢手,但是西门凛的偷袭却给了她一个放弃击杀杨宁的最佳契机,要不然她纵然性子再桀骜,脾气再古怪,也不会做出这等舍本逐末的事来。只不过那时她还顾忌着当初的承诺,没有想清楚其中关节,可是此刻眼看就要杀了西门凛了,无色庵主却想起当初含糊的承诺了,如果自己装装糊涂,只杀了西门凛就交差,想必颜紫霜也无法义正言辞的指责自己,至于还恩令之事,此刻无色庵主心中欢喜之下,竟不觉看的淡了,何况她心中有数,别说是颜紫霜,就是岳秋心,既然不能指责自己背约,未必就敢冒着得罪自己的危险,当真收回还恩令。

电光石火之间想通了自己的心事,无色庵主的剑势越发的决绝,真气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凌空折转,正堵住了借着毒针之力逃过一劫的西门凛去路,一剑刺向他的心口,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对着西门凛拼死反噬的一剑却是视若不见,就在凝青将将刺穿西门凛胸前衣衫的一刻,无色庵主却发觉西门凛的眼神中并非死亡的绝望,而是一种十分古怪的神色。无色庵主心中一动,还未想通发生了什么,反手一掌击去,可是就在这时,一种令她寒透了心扉的刺痛从后心袭来,狂暴桀骜的真气毫无阻碍地侵入了疏于防范的心脉。失去了后继之力,凝青剑只在西门凛心口旁轻轻刺了一剑,就再难前进一步,西门凛死里逃生,却再也不能支撑身形,再度跌入水中,殷红的鲜血缓缓浮现出来。

无色庵主感觉到危机之后,剑势不及回转,可是反手一掌,却也是狠辣非常,后面那人一剑得手,见掌势凶狠,便也弃剑用掌,单掌迎上。两掌相接,无色庵主便感觉到一股桀骜凌厉的真气源源涌来,虽然尚不如自己雄厚,可是真气所过之处,却如烈火焚城,而且刚猛之中更是蓄着一缕阴柔刻骨的冰寒,如同附骨之俎,驱之不散,无色庵主轻轻一叹,原本已经凝聚在掌中的真气终究没有发出,只是使力震开了两人胶结的手掌,真气流转,凌空飞掠到浮台之上,反手向身后一探,拔下了深入体内的纯均剑,随手丢在台上。剑一拔出,便感觉到背后剑伤处汩汩流出鲜血来,迅速濡湿了僧袍,无色庵主却没有设法包扎,只是用真气封闭了伤口周围的几处血脉穴道,虽然这样治标不治本,但是已经没有必要多费心思了,那一剑或许只是皮肉之伤,可是那一剑的剑气却已经令她心脉寸断,此刻不过是仗着精深纯正的真气续命罢了。

负手立在台上,俯瞰江流,仰望苍穹,无色庵主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响动,她也不回头,淡淡道:“那一掌竟没有伤到你么,子静?”

杨宁轻轻落在台上,看向那个孤寂的身影,不知道怎么,竟然觉得鼻子一酸,泪水似乎要流下来,连忙低头,不让别人瞧见。想起方才的一幕,只觉得无尽的愧悔从心底涌出。

武道宗弟子从来没有束手待毙的习惯,所以即使在凝青剑即将刺入咽喉的前夕,他依旧在凝聚真气,无色庵主那一掌手下留情,不过是想暂时让他失去抵抗之力,而杨宁凝聚的真气虽然不能让他还击,却让他挡住了无色庵主的掌力。而当无色庵主转而攻击西门凛的时候,杨宁却恢复了真气,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在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杨宁心中其实并不清醒,西门凛的背叛让他心灰意冷,无色庵主的威胁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凄惶,所以他的外在表现虽然是淡漠生死,但是实际上却多半只是本能的反应,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而已,所以在凝聚真气成功之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奋起偷袭,杀了无色庵主,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他成功了,在无色庵主最疏忽,最脆弱的一刻的偷袭,断绝了这个女子所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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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五章 剑出不悔
 
 

汗,昨天写了几千字以后,突然觉得一气呵成比较好,所以就推迟了更新,直到现在,这一章的分量虽然不如其他章节那么充实,但是想来想去都只能独立为一章,这也是我能力不足,节奏掌握不好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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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无色庵主语气淡然的问话,明明是自己亲手将其置于死地,可是杨宁却听不出无色庵主有任何愤怒或者埋怨的意味,心神恍惚中,杨宁脱口答道:“水流月不去, 月去水还流,素女宗的武功虽然神妙莫测,但多半都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惟独那套《花想容》的心法,深得天地荣枯至理,虽然难以用来对敌杀伐,但是用来防身却是最好不过,虽然晚辈没有修习过那套心法,但是其中卸力之法却是参研过的,前辈手下留情,不曾用上全力,晚辈才能侥幸全身而退。”

无色庵主恍然大悟道:“是了,那素女宗的秋姑娘反败为胜,我曾觉得奇怪,想必她用的就是你所说的《花想容》心法,不过若是她的对手没有内伤隐患,能够全力出手,秋姑娘必然一败涂地,想必贫尼若是不曾留手,子静也不能卸去贫尼的掌力吧。”

杨宁听到此处,只觉满面羞惭,一撩青衫,单膝跪倒道:“都是弟子恩将仇报,才害了前辈性命,前辈若要责罚,不论何等处置,弟子都甘心领受。”

无色庵主闻言却是冷冷一笑,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恩将仇报,贫尼怎么不知道,此战之前,贫尼和你说得清清楚楚,此来就是为了要取你性命,试招之时对你手下留情,那是理所当然,贫尼不顾身份,以大欺小,对你出手,若是还要斤斤计较,不留丝毫余地,只怕贻笑天下,这等小事你若当成恩情,也未免太好骗了些。试招之后,交手百余回合,贫尼自觉在承诺范围之内没有留手,你能够支撑下来,是凭自己的本事,哼,剑法之要,首先是精诚不懈,要么不出手,若是出手就要全力以赴,贫尼若是留手,也就不配使剑了,若非你剑法根基不错,早就死了百回千回了,哪里还有命和西门凛联手对付贫尼。”

听到“西门凛”三字,杨宁心中怒火顿时燃起,面上虽然毫无表情,只是一双眸子已经是烈焰熊熊。无色庵主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继而冰冷地道:“你也别怪自己的师叔,他和你联手本是应有之义,不论内力剑术,你都没有胜算,看他的造诣,恐怕也不是嫡传,若非你们联手,哪有和贫尼公平一决的可能。你我三人对阵,贫尼自觉已经是全力以赴,子静你能不死,这是凭你自己的本事,和贫尼无关。至于他贪生怕死,以你为饵,这也未必不对,若非如此,就是你们叔侄双剑合璧,又能奈我何。而且不论他心性如何,若非他从后袭击,贫尼怎会只给了你一掌,而非一剑断喉,绝你性命,所以你还是欠着他救命之恩,哼,贫尼并非是想要对你手下留情,不过是憎恶这等卑鄙小人,不想让他心愿得偿,只待贫尼取了他的性命,就会再度回身杀你,想必那时你见到陷害你的仇人身首异处,就是死在贫尼剑下,也会死而无憾了吧。就是贫尼在你的立场,也会趁机杀了强敌,莫非你要等到贫尼转而杀你之时,才来后悔么?”

听到无色庵主冷淡的驳斥,杨宁越发思如潮涌,无色庵主所说正是他原本心中所想,那时他虽然隐隐发觉了无色庵主的手下留情,可是却并不能确信无疑,求生之念让他终究是刺出了那一剑,可是之后无色庵主不仅没有全力反噬,反而罢手停战,这才让他明白自己犯了何等错误,可是无色庵主却不怪罪自己,反而隐隐替自己开脱,想到此处,杨宁只觉心中一痛,膝行上前,便欲顿首。只是刚刚弯下腰去,却已经被无色庵主拂袖拦住。

剑眉倒竖,无色庵主面带严霜,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胡闹,你们两人联手,贫尼既然没有异议,就应该有所准备,贫尼一掌失手,让你保有了战力,追杀西门凛之时,贫尼虽然有些松懈,但是自认还没有天聋地哑,你有本事逼近袭击,这是你的本事,算不得偷袭暗算。都是贫尼自恃过高,以至如此,这一战本就是生死相决,贫尼不知你错在何处,子静,贫尼问你,若是事情重新来过,你会否刺出那一剑呢?”

杨宁凝神想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眉宇间虽然仍带着愧疚隐痛,但是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神情,望着无色庵主期待的目光,他缓缓道:“若是从头来过,那一剑弟子还是要出手的。”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方才的战局其实大多数人都是云里雾里,只是从两人的对话中才略知端倪,却也都觉得如果无色庵主当真是手下留情,那么杨宁偷袭之举果然是有些恩将仇报,只是见他下拜请罪,故而都不曾出言讥讽,此刻听到杨宁这般说法,不由心生鄙夷,有些胆大的已经开始嘟囔着谩骂起来。

无色庵主却是神色欣然,剑眉舒展,笑道:“好,好,你若是说不会刺那一剑,倒会让贫尼万分失望了,贫尼叫你得知,若是你那一剑没有出手,贫尼杀了西门凛之后就会杀你。就算贫尼打算放过了你,那又如何,莫非你情愿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掌握么?若是生死由人,不如舍命一击,你若当真觉得自己错了,贫尼就立刻杀了你,就是触动伤势,当场身死,也是无怨无尤,若是害了贫尼性命的竟是一个没有担当的懦弱匹夫,纵然掬尽三江水,如何能洗去贫尼满面羞惭,总算你还没有糊涂到家,知道什么是剑出不悔。”

“剑出不悔。”杨宁喃喃念道,眉宇间神色淡凝,再没有了残存的惶惑之色,耳中听到四周的细碎语声,不由眉头一皱,冷冷环视,凡是撞见他那威仪无形的眸子的水寇,都不由低头闭口,再也不敢多言。

无色庵主满意地道:“正是剑出不悔,贫尼习剑多年,深觉这四个字既是剑法真谛,也是为人的准则,贫尼不会后悔为了一己私念,向你出剑,你又何必后悔为了自家性命,向贫尼出剑呢?”

杨宁细细品味着无色庵主的教训,只觉得一颗心都变得透彻起来,只觉得这些话语好像字字句句都早已刻在自己心上,只不过因为无色庵主,才变得清晰起来。

无色庵主见状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已经解开了这少年的心结,她是何等高傲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自然不肯提及自己原本已经有了放过杨宁的打算,免得杨宁耿耿于怀,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她便转移话题,含笑问道:“子静的剑法可谓已经登堂入室了,却不知道那一招剑式是何人传授给你的,别跟贫尼说你是现买现卖,若是你有这样的本事,将贫尼数年苦修才创出的剑法片刻就摹拟出来,那么贫尼可真要惭愧不已了。”

杨宁神色一惊,嗫嚅了片刻,还是说不出口,无色庵主却已明白,淡淡道:“原来如此,想必烟儿也是不放心,唯恐子静日后遇到贫尼,贫尼不明真相,误伤了你,这才把这招剑式传了给你。以你的聪明,自然可以领悟几分剑意的,这样一来,你若是和贫尼交手,就事先有了些准备,若是贫尼见到你施展所领悟到的剑式,说不定也会对你手下留情。只可惜烟儿的一片心意却都白费了,贫尼性子执拗,既然要杀你,虽然发觉了你和烟儿之事,并非如我所知的那般,也不会放过你。贫尼这样的固执,怕是烟儿也不会想到,日后你若见到她,别忘了告诉她,这不关她的事,就算她没有传你剑法,今日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杨宁这才想起平烟来,想到当日离别之时那女子弄箫相送,想到那女子临别传剑的一片深意,只是两人之间超越敌友关系的惺惺相惜,却已经因为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全然崩溃了,再相见之日,只能是兵锋相见,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无色庵主虽然不甚了然杨宁和平烟之间的关系,但是杨宁的黯然之色,却也令她暗自叹息,不由劝慰道:“子静,你不必为了贫尼之事觉得对不起烟儿,烟儿性子清冷,这世间的恩怨纠缠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天长日久,她自会明白今日之事,都是贫尼作茧自缚,原本怪不得你。”

杨宁略一怔忡,恭敬地道:“前辈宽心,平姑娘和晚辈已经有十年之约,就算她为了前辈之事怪罪弟子,也不要紧,这一战不过是迟早之事,若是弟子输了,平姑娘自然可以报仇雪恨,若是平姑娘输了,弟子当会斟酌一二,不会辜负平姑娘和前辈对弟子的恩德。”

无色庵主略一颔首道:“你能这样想,贫尼就放心了,若是他日你遇到烟儿,又没有立刻死在她手上,就跟她说,贫尼留在她那里的那一册《寒月谱》已经转送给你,这件事情十分要紧,你要记住了。”

杨宁神色茫然,却只得连声答应,他已经发觉无色庵主眉宇间的晦暗之色越发浓了,自然不愿让她不能心安。

无色庵主微微叹了口气,她心中明白,若是自己此刻传授这少年剑法,那么方才的种种举动都白费了心机,平白让这少年添了愧疚心魔,那册《寒月谱》虽然只是一本画册,但其中三十六幅画卷却渗透了孤寒剑法的剑意。这少年今日和自己倾力一战,对孤寒剑法的剑式剑意必然已经铭刻在心,日后若见到《寒月谱》,揣摩之下,必然能够领悟孤寒剑法的真意。凭着少年的颖悟性情,自然能够精益求精,青出于蓝,自己的一身剑术也是后继有人了。

感觉到心脉越来越微弱,无色庵主怅然若失,目光一转,落到了浮台之上的纯钧之上,淡淡道:“纯钧虽然是越王名剑,却不合你的秉性,不用也罢。这柄凝青宝剑,乃是一位故人所赠,那人是当世奇男子,也是一代枭雄,对贫尼曾有数次救命之恩,可是贫尼却不得已和他割袍断义,更是亲手将其置于死地,也算是忘恩负义至极了。二十五年来睹剑思人,虽然从未后悔,却也是心痛不已,贫尼今日重伤,实在不愿再睹此剑,以免更添心魔,就以此剑相赠,子静笑纳可也,不必推辞。”

杨宁欲要推拒,但是一瞧见无色庵主那双黯淡无神的眸子,只觉悲从心起,双手接过凝青,再度拜倒道:“弟子叩谢前辈赠剑之恩,自此之后,弟子必定苦修剑法,誓不辜负前辈厚望。”

无色庵主欣然一笑,伸手从手臂内侧解下一个剑囊,这剑囊不知用何等异兽的毛皮制成,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纤薄柔软,却坚逾金石,凝青剑正可容纳其中,且不会破囊而出。这剑囊背面上下共有四根丝带,平日可将丝带绑缚在手臂上,凝青剑虽然可以切金断玉,但是剑身柔韧单薄,不会影响到手臂的曲直动作,需要出剑之时,只需反手握住冲着袖口的剑柄即可,十分方便。

将剑囊也递到杨宁手上,无色庵主只觉心事了了,再无牵挂,一声清啸,纵身而起,瞬息之间,已经登上了赤壁峰顶,灰影一闪,已经消失无踪。

杨宁捧着手中的凝青和剑囊,怔怔抬头,却再也看不到那孤傲凌云,睥睨天下的寂然身影,只觉得心中空空落落,正在他茫然之际,云崖之后却传来凄然箫音,婉转低徊,不绝如缕,如泣如诉,呜咽悲啼,令人闻之断肠,但是奇怪的,虽然不懂音律,杨宁却能够感觉到那悲哀莫名的箫音里,还带着一丝疲倦,一丝安宁,听得久了,竟令人生出心安之感,恨不得也随着吹箫那人沉眠不起。

杨宁认真地听着箫音,只觉得仿佛看见无色庵主正在眼前谆谆教诲,不知不觉间,两行泪水已经滚落面颊,这一次,他却连掩饰都忘记了,任凭泪水滴落下来,虽然心结已解,但是他不是冥顽不化的蠢人,自然知道无色庵主虽然当真是要杀自己,可是在最后的一刻,却也当真是打算放过自己,否则那一掌不会只想制住自己的周身经脉,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无色庵主却在事后费尽心思开解,不让自己后悔愧疚,这样的爱重,就是在自己的娘亲、师尊身上也从未领略过,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死在自己的剑下。虽然恨不得追随箫声而去,杨宁的脚步却是死死钉在浮台之上,不曾移动半分。他心中明白,无色庵主这样的人,纵然是面临死亡,也不会和寻常人一样,渴求他人的劝慰陪伴,此刻她定是要趁着还有余力之际自己寻一个僻静所在,作为长眠之所,她不会容许任何人瞧见她濒临死亡的软弱模样,所以他强行遏制了自己追随而去的欲望。只是听着那渐去渐远的箫音出神,虽然在寻常人听来,那箫音高低始终如一,可是杨宁却能够感觉到其中的细微差别,只不过无色庵主内力精纯,令得箫音凝而不散,纵然隔着十里关山,箫音也是依旧如初。但是一曲箫音不管多长,终有完结之时,未过片刻,杨宁耳中便只听见流水滔滔,江风呜咽,再也听不到那动人肺腑的一缕箫音。

青萍立在人群之中,一双明眸尽是悲戚之色,凝望着杨宁孤寂的背影,恨不得立刻到他身边,用双臂将他抱住。和杨宁不同,没有身临其境的她,不知道无色庵主到底留了多少情面,她只看见无色庵主痛下杀手,她只看见杨宁屡次遇险,所以她不是很了解杨宁心中的愧疚。但是即使了解,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便是她,那一剑也是不能不刺的,她从来不觉得杨宁做错了什么,所以她很想去劝解、安慰杨宁,但是她却一丝一毫也不能动。不仅仅是因为目前局势的巨变,让她不得不忍耐下来,好在适当的时机相助杨宁,到了这个时候,能够相助孤立无援的杨宁只有她了。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她太清楚,有些痛苦只能一个人去面对,纵然是最亲近的人,也只能旁观而已。

江岸之上,颜紫霜神色惨然,怔怔望着无色庵主离去的方向,无论如何,她也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茫然无措间,耳边传来明月略带惋惜的声音道:“好一曲《安魂曲》,平月寒果然是当世奇女子,纵然身死,也不会流于凡俗。”

同时,远在岳阳的巴陵郡守府中,露台之上檀香袅袅,平烟睁开双目,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之中流转自如,不由微微一笑,随手拿起放在身边的竹箫,就口吹奏起来,箫音婉转低徊,正是无色庵主生平最爱的《安魂曲》,平烟性子淡漠,最爱此曲的哀而不伤的意境,所以虽然此曲不祥,却也是偶有吹奏。只是不知怎么,今日之吹了一个小节,却突觉心中痛楚,不由停了下来,长眉微蹙,生出不安的预感。

杨宁举袖拭去泪痕,从容地将剑囊系在手臂上,然后将凝青剑纳入剑囊,也不俯身,一式擒龙手,已经将纯钧剑拿在手中,转身望向已经从水里爬了上来,登上前来接应的幽冀快舟的西门凛,一双眸子定定瞧向西门凛,两道目光刺骨冰寒,宛若出鞘的宝剑,锋锐无比。西门凛神色淡定,竟然没有一丝愧疚,只是从容迎上杨宁的目光,唇边更是带着一缕微笑,想要先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般。

杨宁见状神色微变,冷冷道:“你有什么可以向我解释的么?”

西门凛微笑摇头,淡然道:“无色庵主给你的教诲,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么,所谓剑出不悔,我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就不会有丝毫后悔。”

杨宁只觉得心痛如绞,手中纯钧剑扬起,冷冷道:“好,剑出不悔,我记得了,那么我此刻杀了你,也是绝对不会后悔。”

西门凛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愧疚,面上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负手而立,扬声道:“那么就让本座看看子静你的本事吧。”

两人四道目光在空中撞击到一起,激起了无数的火花,转瞬之间已经是剑拔弩张,原本联手互救的叔侄两人,却在顷刻间成了强仇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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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六章 绝杀令出(上)
 
 

就在杨宁即将出剑的一瞬,耳边却传来凌冲的呼喊声道:“子静公子,西门统领,你们不可自相残杀,强敌还未驱退,若是你们动起手来,岂不是亲痛仇快。”听到熟悉的语声,西门凛和杨宁都是神色一动,目光落到了幽冀楼船之上,只见凌冲立在船头,身躯摇摇欲坠,头发衣衫都是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苏醒过来,声音中气不足,眉宇间疲惫之色极浓。而在他身边,那两个苦战到手足皆软的少年也是颜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凌冲,显然是他们见事不妙,强行救醒了凌冲,想必是希望凌冲能够劝解两人,却不知道根本毫无用处。凌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个少年也是含糊其辞,但是眼看西门凛和杨宁对峙的模样,凌冲当真是心如火焚,他厉声道:“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子静公子,这些日子统领大人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统领,子静公子替我幽冀上阵出战,更是耗费心力,救了志恒性命,虽然尚无名分,但是凌某也当他是朋友手足,你若是得罪了他,便应该当众致歉,怎能自毁长城,和他为难。你们有什么恩恩怨怨,也要等到日后结算,怎能在这里厮杀起来,这不是让江东的朋友看了笑话么?”

听到凌冲的劝解,杨宁紧握剑柄,恨不得一剑杀了西门凛,可是不知怎么原本轻巧的宝剑却变得如此沉重,而和西门凛相识以来的情景却一幕幕在脑海里面映射出来,今日之前,亲切、温和,谆谆教诲,一个长辈对师门晚辈应该有的态度他全部都有,纵然是虚情假意,可是那丝丝缕缕的温情却令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饮醇酒。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复返了,杨宁清晰地感受到,从西门凛眼中,再也看不见一丝温情,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和赤裸裸的杀机。

西门凛静静地看着杨宁铁青的脸色,心知原本七分真心,三分刻意营造出来的叔侄情深,已经成了泡影,想必在这个少年心目中,自己已经成了最可恨的仇人了,不知怎么,明明这是必然的结局,但是西门凛心中仍然有些怅惘,如果杨宁方才无色庵主剑下,或者会好些吧,至少自己不必面对他的愤怒和控诉。不过西门凛却也觉得有些不安,因为原本应该十分遗憾的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欣喜,一丝安慰来,莫非自己竟然愿意见到这样的结局么,这怎么可能,杨宁对于世子殿下来说,是最危险的敌人,自己怎会对他的脱险感觉到高兴呢?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杨宁不会发觉自己的真正目的,虽然到现在为止,杨宁逃生的希望还是不大,但是为了预防万一,即使让杨宁对自己万分痛恨,也不能让他怀疑到自己真正的用心。

想到此处,西门凛突然笑了,顺着凌冲的劝解,好整以暇地道:“子静何必这么生气呢?本座不过是和你开几句玩笑罢了,虽然有些对你不起,但是这也是本座无可奈何之下的举措,无色庵主剑术高明,即使我们两人联手,也是有败无胜,所以本座只得牺牲了你的安危,以你为饵,诱惑无色庵主对你全力出手,本座才有得手的机会,虽然事与愿违,差点让本座送了性命,不过终究是你我取胜了,子静若是记恨此事,本座就向你赔个不是,还请子静看在同门情分,不要和本座计较吧。”

西门凛说话之时笑容可掬,但是这些日子杨宁已经见惯了的亲切笑容,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魔鬼一般的狰狞,怎么可以,在做出这样卑鄙的行径之后,在双方已经恩断义绝的情形下说出这样的话语,杨宁只觉得一颗心都刺痛起来,莫非这些日子自己依恋孺慕的竟是这样一个小人么?

还未等杨宁怒斥出声,西门凛却已经扬声笑道:“师侯,如今胜负已定,剩下来的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师侯也应该放我等通行了吧?”

师冥微微冷笑,无色庵主身负必死之伤,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打击,事实上,他还很是欢喜见到这样的结局,无色庵主是翠湖高手,又有着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如果成为敌人,那就太可怕了,纵然是有居重作为中间人,师冥也不会放心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可惜无色庵主没有在临死之前杀了杨宁,如今势必要自己或者西门凛亲自动手了。对于西门凛的所作所为,他只觉得心寒,将一个少年的信任生生摧毁,就是自己这样自认心狠手辣的人,也未必能够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吧?虽然失败的结局让这件事情多半成了笑柄,可是师冥还是对西门凛更添了几分忌惮,所以他原本不准备插手,最好西门凛和杨宁拼个两败俱伤才好,想不到西门凛却不让他在一边看戏,这下子他不插手都不行了,罢了,现在如何杀死杨宁才是排在第一位的要务。

挥手作了一个手势,师冥淡淡一笑,道:“哪里是胜负已定,方才不过是第九阵,只不过这一阵出了格,西门统领竟然中途插手,虽然以一对二并不违反事先的约定,但是西门统领这样做也未免有失公平,只是这些细枝末节本侯就不和统领计较了,还是请两位准备这最后一阵吧,我这四个护卫练就一套联手阵势,原本他们是四个人,不方便上场的,不过既然西门统领和子静公子双剑合璧,那么和他们四个人一战也是符合约定的了。”

随着师冥的话语,原本守护在他身边的四个青衣鬼面的侍卫开始移动身形,似乎真有出手的打算。

西门凛眉峰一扬,心道,师冥倒是好算计,这哪里是四对二,分明是让我和那四个侍卫联手杀了子静,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想必也只能说说而已,子静就是再天真,也不会接受这个挑战的。

果然杨宁闻言冷冷一笑,看也不看西门凛一眼,纯钧指向师冥道:“江东和幽冀的纷争原本不关在下一个阶下之囚的事情,只不过在下看你们不顺眼,这才插手了几阵,虽然你们谁胜谁负都无妨,可是我既然参与了此事,就不能让你胡搅蛮缠,刚才西门凛和我联手之时,已经说明是第十阵,你没有当时否认,就应该认账,现在输得是你们,还不如约放行,否则我也不和你多说,干脆就杀出一条血路去,却不知道有谁敢阻拦我的去路。”

师冥虽然知道杨宁不会接受挑战,但是见他言语间依旧维护西门凛,不由出言试探道:“子静公子,你既然知道身为阶下之囚,又何必多管闲事,西门凛恩将仇报,这样的事情本侯看在眼里也觉义愤填膺,不如子静公子反戈一击,杀了西门凛如何,若是如此,本侯必定向越国公引荐子静公子,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岂不胜过沦落江湖,风尘蹉跎。”

杨宁神色一寒,冷冷瞧了师冥一眼,道:“西门凛恩将仇报,陷害同门,自然要死,我自会处置于他,还不需你多嘴,你到底肯不肯放行,如果不肯,就让我先送你上了黄泉路,也免得你在这里多嘴多舌。”说罢身形一晃,就要出手,但是还未离开浮台,却已经给西门凛拦住了去路。

西门凛神色古怪地问道:“子静,你为何还要相助于我?凌副统领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些日子我对你厚待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罢了,并没有一分真心。”

杨宁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现在我只想将你碎尸万段,怎会相助于你,只是志恒是我亲手救回来的,凌副统领也是好汉子,我总要护得他们周全,你放心,等我杀了这些拦路之人后,就来杀你,杀了你之后,我还要去问问罗承玉,恩将仇报,牺牲同门,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手下,看来他这世子也当的不怎么样么,不如让给我做算了。”

这番话杨宁说来已经是带了几分心机,他虽然单纯,却也知道武道宗弟子彼此之间或有不合,但是这等陷害同门的行径却是门规不容,所以西门凛的举动令他痛恨不已之余,也生出了一些疑心。西门凛当真只是要得到偷袭无色庵主的机会么,当时的情形两人若是真的联手对敌,还是有三分胜算的,西门凛的举动表面上合乎一个手握重权,麾下高手如云的燕山卫统领的行止,但对一个武道宗弟子来说却是太不可思议了。是否西门凛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想要替罗承玉斩草除根?或者这根本就是罗承玉的意思,自己已经露出武道宗弟子的身份,难道他们真的想不到我究竟是何人么?这样的疑问,让杨宁故意添上了最后一句话,话一出口,他就紧紧盯着西门凛的眼睛,希望看出一些端倪。

可是西门凛闻言却只是神色黯然地道:“子静若要问罪,一切罪责,本座一身担之,此事和世子殿下无关,而且殿下若是知道,多半还会斥责降罪,不过子静也要慎言,殿下别说毫无过失,纵然有些不妥,也还是幽冀唯一的继承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子静公子一个外人觊觎世子之位。”说话之间,眉宇间更是露出忿怒容忍之色,好像是看到自己的子侄胡说八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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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六章 绝杀令出
 
 

就在杨宁即将出剑的一瞬,耳边却传来凌冲的呼喊声道:“子静公子,西门统领,你们不可自相残杀,强敌还未驱退,若是你们动起手来,岂不是亲痛仇快。”听到熟悉的语声,西门凛和杨宁都是神色一动,目光落到了幽冀楼船之上,只见凌冲立在船头,身躯摇摇欲坠,头发衣衫都是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苏醒过来,声音中气不足,眉宇间疲惫之色极浓。而在他身边,那两个苦战到手足皆软的少年也是颜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凌冲,显然是他们见事不妙,强行救醒了凌冲,想必是希望凌冲能够劝解两人,却不知道根本毫无用处。凌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个少年也是含糊其辞,但是眼看西门凛和杨宁对峙的模样,凌冲当真是心如火焚,他厉声道:“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子静公子,这些日子统领大人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统领,子静公子替我幽冀上阵出战,更是耗费心力,救了志恒性命,虽然尚无名分,但是凌某也当他是朋友手足,你若是得罪了他,便应该当众致歉,怎能自毁长城,和他为难。你们有什么恩恩怨怨,也要等到日后结算,怎能在这里厮杀起来,这不是让江东的朋友看了笑话么?”

听到凌冲的劝解,杨宁紧握剑柄,恨不得一剑杀了西门凛,可是不知怎么原本轻巧的宝剑却变得如此沉重,而和西门凛相识以来的情景却一幕幕在脑海里面映射出来,今日之前,亲切、温和,谆谆教诲,一个长辈对师门晚辈应该有的态度他全部都有,纵然是虚情假意,可是那丝丝缕缕的温情却令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饮醇酒。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复返了,杨宁清晰地感受到,从西门凛眼中,再也看不见一丝温情,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和赤裸裸的杀机。

西门凛静静地看着杨宁铁青的脸色,心知原本七分真心,三分刻意营造出来的叔侄情深,已经成了泡影,想必在这个少年心目中,自己已经成了最可恨的仇人了,不知怎么,明明这是必然的结局,但是西门凛心中仍然有些怅惘,如果杨宁方才无色庵主剑下,或者会好些吧,至少自己不必面对他的愤怒和控诉。不过西门凛却也觉得有些不安,因为原本应该十分遗憾的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一丝欣喜,一丝安慰来,莫非自己竟然愿意见到这样的结局么,这怎么可能,杨宁对于世子殿下来说,是最危险的敌人,自己怎会对他的脱险感觉到高兴呢?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杨宁不会发觉自己的真正目的,虽然到现在为止,杨宁逃生的希望还是不大,但是为了预防万一,即使让杨宁对自己万分痛恨,也不能让他怀疑到自己真正的用心。

想到此处,西门凛突然笑了,顺着凌冲的劝解,好整以暇地道:“子静何必这么生气呢?本座不过是和你开几句玩笑罢了,虽然有些对你不起,但是这也是本座无可奈何之下的举措,无色庵主剑术高明,即使我们两人联手,也是有败无胜,所以本座只得牺牲了你的安危,以你为饵,诱惑无色庵主对你全力出手,本座才有得手的机会,虽然事与愿违,差点让本座送了性命,不过终究是你我取胜了,子静若是记恨此事,本座就向你赔个不是,还请子静看在同门情分,不要和本座计较吧。”

西门凛说话之时笑容可掬,但是这些日子杨宁已经见惯了的亲切笑容,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魔鬼一般的狰狞,怎么可以,在做出这样卑鄙的行径之后,在双方已经恩断义绝的情形下说出这样的话语,杨宁只觉得一颗心都刺痛起来,莫非这些日子自己依恋孺慕的竟是这样一个小人么?

还未等杨宁怒斥出声,西门凛却已经扬声笑道:“师侯,如今胜负已定,剩下来的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师侯也应该放我等通行了吧?”

师冥微微冷笑,无色庵主身负必死之伤,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打击,事实上,他还很是欢喜见到这样的结局,无色庵主是翠湖高手,又有着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如果成为敌人,那就太可怕了,纵然是有居重作为中间人,师冥也不会放心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可惜无色庵主没有在临死之前杀了杨宁,如今势必要自己或者西门凛亲自动手了。对于西门凛的所作所为,他只觉得心寒,将一个少年的信任生生摧毁,就是自己这样自认心狠手辣的人,也未必能够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吧?虽然失败的结局让这件事情多半成了笑柄,可是师冥还是对西门凛更添了几分忌惮,所以他原本不准备插手,最好西门凛和杨宁拼个两败俱伤才好,想不到西门凛却不让他在一边看戏,这下子他不插手都不行了,罢了,现在如何杀死杨宁才是排在第一位的要务。

挥手作了一个手势,师冥淡淡一笑,道:“哪里是胜负已定,方才不过是第九阵,只不过这一阵出了格,西门统领竟然中途插手,虽然以一对二并不违反事先的约定,但是西门统领这样做也未免有失公平,只是这些细枝末节本侯就不和统领计较了,还是请两位准备这最后一阵吧,我这四个护卫练就一套联手阵势,原本他们是四个人,不方便上场的,不过既然西门统领和子静公子双剑合璧,那么和他们四个人一战也是符合约定的了。”

随着师冥的话语,原本守护在他身边的四个青衣鬼面的侍卫开始移动身形,似乎真有出手的打算。

西门凛眉峰一扬,心道,师冥倒是好算计,这哪里是四对二,分明是让我和那四个侍卫联手杀了子静,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想必也只能说说而已,子静就是再天真,也不会接受这个挑战的。

果然杨宁闻言冷冷一笑,看也不看西门凛一眼,纯钧指向师冥道:“江东和幽冀的纷争原本不关在下一个阶下之囚的事情,只不过在下看你们不顺眼,这才插手了几阵,虽然你们谁胜谁负都无妨,可是我既然参与了此事,就不能让你胡搅蛮缠,刚才西门凛和我联手之时,已经说明是第十阵,你没有当时否认,就应该认账,现在输得是你们,还不如约放行,否则我也不和你多说,干脆就杀出一条血路去,却不知道有谁敢阻拦我的去路。”

师冥虽然知道杨宁不会接受挑战,但是见他言语间依旧维护西门凛,不由出言试探道:“子静公子,你既然知道身为阶下之囚,又何必多管闲事,西门凛恩将仇报,这样的事情本侯看在眼里也觉义愤填膺,不如子静公子反戈一击,杀了西门凛如何,若是如此,本侯必定向越国公引荐子静公子,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岂不胜过沦落江湖,风尘蹉跎。”

杨宁神色一寒,冷冷瞧了师冥一眼,道:“西门凛恩将仇报,陷害同门,自然要死,我自会处置于他,还不需你多嘴,你到底肯不肯放行,如果不肯,就让我先送你上了黄泉路,也免得你在这里多嘴多舌。”说罢身形一晃,就要出手,但是还未离开浮台,却已经给西门凛拦住了去路。

西门凛神色古怪地问道:“子静,你为何还要相助于我?凌副统领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些日子我对你厚待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罢了,并没有一分真心。”

杨宁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现在我只想将你碎尸万段,怎会相助于你,只是志恒是我亲手救回来的,凌副统领也是好汉子,我总要护得他们周全,你放心,等我杀了这些拦路之人后,就来杀你,杀了你之后,我还要去问问罗承玉,恩将仇报,牺牲同门,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手下,看来他这世子也当的不怎么样么,不如让给我做算了。”

这番话杨宁说来已经是带了几分心机,他虽然单纯,却也知道武道宗弟子彼此之间或有不合,但是这等陷害同门的行径却是门规不容,所以西门凛的举动令他痛恨不已之余,也生出了一些疑心。西门凛当真只是要得到偷袭无色庵主的机会么,当时的情形两人若是真的联手对敌,还是有三分胜算的,西门凛的举动表面上合乎一个手握重权,麾下高手如云的燕山卫统领的行止,但对一个武道宗弟子来说却是太不可思议了。是否西门凛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想要替罗承玉斩草除根?或者这根本就是罗承玉的意思,自己已经露出武道宗弟子的身份,难道他们真的想不到我究竟是何人么?这样的疑问,让杨宁故意添上了最后一句话,话一出口,他就紧紧盯着西门凛的眼睛,希望看出一些端倪。

可是西门凛闻言却只是神色黯然地道:“子静若要问罪,一切罪责,本座一身担之,此事和世子殿下无关,而且殿下若是知道,多半还会斥责降罪,不过子静也要慎言,殿下别说毫无过失,纵然有些不妥,也还是幽冀唯一的继承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子静公子一个外人觊觎世子之位。”说话之间,眉宇间更是露出忿怒容忍之色,好像是看到自己的子侄胡说八道的模样。

杨宁心中却松快了许多,这件事情或许真的和自己的身世无关吧,但是一缕更深的讥诮却在眉宇间显露出来,是啊,自己不过是个外人,有何理由去幽冀呢,难道真的去夺回那个本该属于自己,却被娘亲给了罗承玉的世子之位么?罢了,等到自己相助他们脱险之后,就和青萍一起离开吧,再也不理幽冀的任何变故。想到此处,杨宁只觉得就连对西门凛的恨意都渐渐淡了,愣愣瞥了西门凛一眼,他有些不耐烦地道:“闪开,别拦着我,莫非你真想和我为敌么?若是真的,我就将你也杀了,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西门凛微微一笑,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全无笑意,原本阻拦杨宁提出那个问题,不过是因为杨宁还肯相助自己,即使以他的铁石心肠,也不免触动了心灵深处的那一块柔软所在,如果杨宁的回答不是如此的话,或者他可能会改变原来的决定也不一定。但是杨宁的最后一句话却如同冰水浇头一般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就是自己想要放手也来不及了。从容让开身形,他转身瞧向师冥,朗声笑道:“好啊,我不阻拦你,不如就让我们叔侄最后一次联手,将眼前这些乌合之众一举荡平如何?”

杨宁一声冷哼,厉声道:“谁要和你联手。”话音未落,身形以及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径自向师冥所在的楼船扑去。西门凛淡淡一笑,竟也跟在杨宁身后,径自冲了出来,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杨宁,而非是前面的敌人。

杨宁身形刚刚踏上楼船之顶,四道雪亮的刀光交织成天罗地网,将他阻住,杨宁微微冷笑,毫不在意地挥剑迎上,一双眸子却透过重重刀光,看向师冥。而在他身后,西门凛虽然被反应过来的众多高手拦住,但是一丈红飞舞跳跃,鲜血泉涌,惨叫连连,似乎准备杀开一条血路。

师冥牙关紧咬,知道自己不能再坐山观虎斗了,虽然不明白为何西门凛似乎改变了主意,但是毕竟西门凛和杨宁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自己却是绝对不能看着杨宁生离此地的,愤怒地瞪视了西门凛一眼,师冥厉声道:“听我号令,凡我江宁所属,将在场众人,一律绝杀,不留活口。”

与此同时,被称作十一郎的锦衣少年取出一个铁管,按动机簧,三枚黑色弹丸射入半空,瞬间爆炸开来,五彩纷呈的烟花图案鲜明夺目,就是隔着十数里之外,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随着师冥的严令和烟花的升起,江面之上突然一片混乱,厮杀声冲天而起。

师冥的命令出乎许多人的意料,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出手的并非是师冥楼船之上的高手,首先出手的竟是天羽盟和飞鱼堂两大势力,而他们出手的对象并非是幽冀的楼船,而是沔阳帮和骷髅会两个同样身为六大寇的战船。虽然之前各方势力都是心存顾忌,但是观战许久,大部分水寇都关注在战局上,完全没有想到天羽盟和飞鱼堂会对他们动手,几乎是转瞬之间,沔阳帮的战船已经笼罩在火焰箭雨之下了,天羽盟本就是六大寇之首,沔阳帮猝不及防下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骷髅会却是不同,飞鱼堂的战船刚刚*上骷髅会的战船,褚老大第一个提着重剑爬上了飞鱼堂的战船,一剑就把面前的两个结束停当准备杀上骷髅会战船的悍匪拦腰砍断,而在他动手的同时,二当家文缙儒高声喝道:“杀,不留活口。”一边大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令旗,骷髅会的水寇蜂拥而上,倒是飞鱼堂没有预料到骷髅会竟会有了准备,一时陷入苦战。

江水之上的六大寇此刻竟有四家互相厮杀,青龙会已经因为杨宁的杀戮而崩溃,那些独行大盗或者小股的水寇都觉茫然无措,不必互相商量,已经各自驾着小型战船四散逃去,对这样的情况江宁一方的势力好像若无所觉,只是从五桅楼船上放下许多走舸,驾舟的都是骁勇善战的水军,而每艘走舸上面都配有几名白道高手,这些走舸战力极强,它们分散阻截,将那些力量较弱的水寇战船一一消灭,对于较为强大凶悍的水寇则是避让开来,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为什么师冥的命令里面说的是“将在场众人,一律绝杀”。

师冥傲然立在统军亭前,目光紧紧地盯着被四个青衣侍卫拦住的杨宁,这四个青衣侍卫施展的刀法分明是《大光明刀》,结成光明刀阵,威势无比,刀光铺天盖地而来,就连杨宁一时似乎也被困住了,这四个侍卫是光明宗秘密训练的高手,就是师冥在他们合围之下,也不过能够支持七八十招罢了,所以杨宁别说想要一举杀了四人,就是想要突破他们的防线,也是极难的事情,更何况方才和无色庵主的苦战,杨宁内里消耗不少,所以一时之间,竟是陷入了僵局,杨宁神色从容,没有匆忙破阵的打算,那四个侍卫却也没有急功近利之举。比较而言,反而是西门凛虽然落后了数丈,但是一丈红之下溅血夺命,反而添了无数冤魂。

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有两处却是分外的平静,一处是幽冀的楼船,战局一起的时候,船上的水手早已经严阵以待,强弩弓箭,火油石弹都准备好了,可是竟是没有人前来攻击,其实说起来蹊跷,但是仔细想来却也正常,现在师冥根本没有余力来攻击他们,只不过他们也没有可能趁乱逃走,别说西门凛还在江宁船上,就是没有这方面的束缚,他们这艘巨大的楼船想要从眼前的浑水挣脱出去,恐怕也得杀出一条血路了,江东和幽冀多年敌对,一旦开战,只怕眼前交战的这些水寇都不会将它当成盟友,倒不如暂时静守原地,以待时机的好。另外一处无人攻击的就是锦帆会的战船,战端一起,本来就在最外侧的锦帆会战船就脱离了开来,有力量攻击锦帆会的天羽盟、飞鱼堂和江宁三艘战船都不能脱身,那些中小型的快艇走舸即时有这个胆量,只要接近这艘战船五十丈距离之内,就在锦帆会例无虚发的神箭下败退了。

不过锦帆会的战船和幽冀的战船不同,虽然都没有正式参战,但是江水之上的小股水寇对锦帆会一向又敬又怕,所以混战之下,一些力量较弱的水寇为了躲避江宁的屠杀和天羽盟、飞鱼堂的顺手清洗,下意识地向锦帆会*近,而令他们喜出望外的是,锦帆会只是发出旗令让他们绕行过去,而追击而来的江宁战船则遭到狂猛的箭雨阻截,这样一来,几乎所有能够脱身的小股水贼都一窝蜂地冲着锦帆会去了,在锦帆会的旗令指挥下匆匆逃脱而去,有些水寇还记得高声致谢,有些已经昏头昏脑,只知道逃命了,而追击而来的几十艘走舸只能望洋兴叹。

看到这种情形,师冥略略皱眉,随即扬声道:“伊会主,本侯对你敬重有加,不曾下令袭击你的战船,今次本侯奉了越国公钧令,要趁着这次会盟清洗长江水寇,水寇猖獗,阻断水道已非一日,平寇之举顺天应人,会主乃是水道上有数的英雄豪杰,为何不趁势接受招安,博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可是江水之上却是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正陷入苦战的沔阳帮、骷髅会以及已经运气不好被困在战场没有逃出去的小股水贼都是高声痛骂,有的大骂师冥言而无信,有的大骂天羽盟、飞鱼堂不讲道义。

伊不平却是微微冷笑,羿王弓联珠三箭射透了三个正放手杀戮的白道高手的咽喉,然后才厉声道:“越国公想要荡平水寇?天下谁不知道若没有越国公的横征暴敛,若没有越国公的默许,这江水之上怎会有这许多水寇,越国公养寇自重非是一日,如今他大权在握,就想过河拆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放过我锦帆会,若非青龙堂被子静公子给挑了,只怕现在进攻我锦帆会的就是青龙堂吧?”

伊不平冷森森的话语令许多人都如醍醐灌顶,尤其是文缙儒这样的聪明人,他看了一眼沔阳帮战船上面越烧越旺的大火,以及被困在血海里面的几个首领,知道沔阳帮已经不行了,抹去脸上沾染的血水,他也不问褚老大的意见,径自高呼道:“伊会主,若论水上作战,江水之上以你第一,我骷髅会谨遵会主号令,我们两家联手,一起杀出去。”

还未等伊不平回答,天羽盟盟主段天群已经一刀砍断了沔阳帮主的人头,高声喝道:“文缙儒,你还想抱锦帆会的粗腿,老实告诉你,段某最看不惯的就是姓伊的,你若是现在下令投降,段某饶你不死。伊不平,你屡次和段某为难,段某都碍着你在江水上厮混多年,不忍下手,今天段某就是把整个天羽盟都搭上,也不让你侥幸逃生。”

伊不平连声冷笑,也不答话,弓弦响如霹雳,一箭射向段天群,乌光一闪而没,段天群手疾眼快,闪过一边,那一箭却将段天群身后的一个护卫穿心而过,箭势未尽,又深深的射入了另一个护卫的胸口,火光弥漫中,两个护卫濒死的惨叫湮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伊不平给了段天群所下的战帖一个最好的答复。

就在伊不平准备下令向天羽盟攻击的时候,耳中却传来青萍急切的声音道:“伊叔叔,天羽盟不要紧,一定要除去飞鱼堂。”伊不平略一皱眉,他对青萍在水战上面的天赋还是颇为器重的,左右攻击天羽盟或者飞鱼堂都无关大局,所以旗令一挥,战船就向飞鱼堂攻去。

这时候,西门凛已经杀到了杨宁和四个青衣侍卫所在之处,他毫不理会就在数丈外被众多高手保护的师冥,剑光一闪,血光迸现,一个青衣鬼面侍卫臂上中剑,不由身形踉跄,刀阵漏出一丝破绽,西门凛剑化长虹已经破阵而入,被困在刀阵之中的杨宁虽然神色如常,但是见到这般情景,眼中依旧闪过一丝光芒,毫不犹豫地顺势冲出。就在杨宁身形和西门凛交错而过的瞬间,西门凛剑势一转,削向杨宁的脖颈,与此同时,追击而来的三个青衣侍卫手中的钢刀同时光华大盛,电光冲突之中,带着雷霆一般的杀机,而原本中剑的那个侍卫也是一刀当头劈来,丝毫没有了受伤的模样。

杨宁面对这样的绝杀之局,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一双眸子顷刻间已经是冰火交融,青光一闪,左手上已经多了一柄凝青宝剑,一式“苏秦背剑”,正挡在后颈,一丈红的锋刃之前,纯钧剑横劈而出,那身带剑伤的鬼面侍卫只觉得仿佛山岳压顶一般,不自觉间已被迫退,而杨宁已经借着双剑撞击之力回身过去,秋水剑光破空而起,宛若平地风雷滚滚,更似怒海狂啸,首当其冲的三个青衣侍卫同时惊呼道:“王者之刀!”三柄光明之刀合力一击却转眼间被杨宁纯钧宝剑使出的刀法破得干干净净,三人后退之时,已经是血染衣襟。

四周刀光剑气俱皆黯然,杨宁淡淡一笑,双手各执一剑,也不归鞘,纯钧护在身前,凝青指向西门凛,冷冷道:“师叔,莫非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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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七章 毁名自污(上)
 
 

西门凛心中一颤,杨宁的语气太平淡了,虽然他还叫着自己“师叔”,可是这个称谓在他口中却是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饱含期待的意味,也没有一丝遭到背叛的恨意,好像自己不过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西门凛心中一痛,却迅速敛去种种情绪,淡然道:“子静对本座有所提防是应该的,只不过子静怎会想到本座会和师侯联手杀你呢?”

杨宁眼中没有一丝情绪,目光凝注在西门凛身上,冷冷道:“以前是我太笨了,忘记了你的身份是燕山卫统领,身居高位者最是无情,我怎会相信你会因为同门之情对我另眼相看,而且武道宗弟子讲究强者为尊,同门之情淡淡如水,你从前的举动其实有很多破绽,只是我都忽略了。师尊常说,情感最能蒙蔽人的眼睛,娘亲也常常教导我不可随便相信别人。我既然已经清醒过来了,又怎会再次忽略你的杀机。而且你背叛过我,对于背叛者我从来不会再相信他,所以方才你虽然自称要和我联手,可是我根本就将你当成敌人对待,你的暗算怎能瞒过我的眼睛呢?只是我原本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这次真心诚意和我联手,虽然我以后还是不会相信你,但是至少我会原谅你这次的出卖。”

西门凛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微笑道:“我也知道这次偷袭十有八九是会失败的,不过也没有法子,错过这次,你若到了信都,只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动手了,所以即使冒险,也要试一试的,你也不用叫我师叔了,西门凛不过是个记名弟子,没有这个资格。”

杨宁只觉得心中生出强烈的憎厌,西门凛的笑容令他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但是他还有一定要问的事情,所以只能紧皱双眉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和他合作,你不记得他是什么人了?这次的十阵对决是不是你们联手策划的?你背叛了幽冀么?”

西门凛冷笑道:“幽冀的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配问,不过看在这几日的情分上,我还是回答你,这次的事情不过是各取所需,我和东阳侯从前是对手,今后也是敌人,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只是今天我们有同一个目标,就是一定要杀了你。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更不该要去信都,我不能允许你夺去我的地位,师侯也不能允许武道宗的未来宗主支持幽冀,同仇敌忾,所以我和师侯约定,联手将你除去。”

杨宁心中万分疑惑,他原本已经想到是否西门凛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要将它置于死地,甚至已经想到即使罗承玉没有下令,也多半默许此事,否则他实在想不出西门凛为什么这样做。可是西门凛的语气却让他一阵茫然,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出生,或者自己真的不该违背娘亲谕令前去信都,可是这和西门凛的地位有什么相关,师冥的理由倒是合情合理,必须武道宗宗主在江湖中的地位,杨宁还是心知肚明的,不过他仍然忍不住看向师冥,希望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一些端倪。

师冥原本只是含笑看着这对叔侄内讧,但是听到西门凛这样一说,差点惊叫出声,不过他总算也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想通西门凛是想令杨宁误解,以为自己双方都不知道杨宁的真正身份。虽然不知道西门凛会如何说,但是这对彼此都是极为有利的事情,所以他迅速露出了不满之色,冷冷看了西门凛一眼,道:“子静公子不要相信他的鬼话,他或者有这样的私心,本侯却是为了拦阻西门统领而来,公子出身的武道宗已经多年未现江湖,本侯也有称量之心,别说武道宗乃是魔门之首,公子虽然不肯承认宗子身份,但是以公子的武功品性,想必是未来帝尊的不二人选,就是西门统领,当真惨败的话,本侯也要放他一马的,更何况公子呢?外人虽然不知,但是公子想必知道咱们份属同门,岂会手足相残?无色庵主之事,本侯也是始料未及,想不到她会主动前来向本侯要求出战,师某身居侯爵之位,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翠湖和皇室关系非浅,所以不好拒绝,想不到险些害了公子性命。公子震怒之下,要杀上船来,我这四个侍卫不得已冒犯公子,西门统领破阵而入,本侯原本以为他是有心和公子联手,却也想不到他竟会对公子出手,双方联手攻击公子,实在是巧合,并不是本侯授意,还请公子不要见怪。”说到此处,师冥嗟呀不已,好像自己所说的都是真话一般,这一番语言,多半是撇清自己,也隐隐支持了西门凛的说法,因为还不知道西门凛到底编了什么谎话,所以没有说死,还留了反口的余地。至于撇清自己,这是因为虽然他还有手段未出,但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不得不考虑杨宁当真脱身而走的后果的。

西门凛冷冷一笑,对师冥皮里阳秋的说词全不否认,道:“事已至此,本座也不瞒你,想本座自负资质才华,可是却未得师尊青眼,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而你小小年纪,全无心机,宗子之谓却已经十拿九稳,本座每每想到此处,都是心如火焚,偏偏你还不识相,竟然擅自接近我家世子,殿下爱重贤才,当日你再听涛阁虽然险些杀了他,可是殿下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屡次提及子静你人才出众,这一次本座奉命接你去幽冀,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本座小心在意,不可得罪了你,本座是何等人物,幽冀高手如云,文臣武将,数不胜数,本座权势却在五指之数,却要来奉承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若不将你千刀万剐,怎消我心头之恨。”

杨宁听到此处,眼中已经露出深深的鄙夷之色,淡淡道:“本宗收录弟子,只重品性资质,既然师祖不肯将你录为嫡传,自然是你有不足之处,何况你虽然是记名弟子,能够今日成就,已经是多亏了宗门栽培,想不到你不想着如何回报宗门,却对我生出嫉妒之情,这样品性,如何能够传承本宗绝学。不过这些我也懒得和你说了,你说不让我夺你之位,又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值得我抢夺的么?”

西门凛眼中闪过狂怒之色,厉声道:“不错,若论宗门地位,我不如你,可是你不过是个流浪江湖的孤子,本座却是位高权重,所以本来也不必和你计较,可是世子殿下对你极为看重,我临行之前无意中得知殿下竟然有意在三年之内让你接替我燕山卫统领之职,本座所有权势荣耀都来自这一权位,岂能让你这孺子取而代之,若是如此,我还不杀你,岂不是天下第一蠢人。”

杨宁心中巨震,即使以他对权势富贵的淡漠,这些日子以来也知道燕山卫统领之职权威之重,身份之高,他强行抑制心中狂澜,怒道:“胡说八道,燕山卫统领之职显然极为重要,别说我绝不肯投效罗承玉,就是我真的留在幽冀,他也不可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接替统领之职的。”说到此处,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莫非罗承玉知道了自己身份,想要这高位笼络自己么,哼,我岂是他罗承玉可以左右的,纵然他待我再好,我也绝不肯做他的属下。

西门凛察言观色,已经将杨宁心思猜到十之八九,更是露出忿忿不平之色,冷然道:“不错,这正是本座最不甘心的,郡主离开幽冀之时,燕山卫还不过是郡主身边的一支护卫力量罢了,是本座奉了郡主钧令重新缔造燕山卫,直到今日,已经成为幽冀除却军方之外最强大的势力,即使是军方,也不能摆脱燕山卫的影响,平日更是身负御敌护佑重责,劳苦功高,可是世子殿下却因为本座权威过重,而生出忌惮之心。哼,什么武功绝世,资质超群,什么期以三年,殿下竟然要亲自教导你三年,然后令你取代本座之职,要将本座明升暗降,居然说什么这是保全本座的唯一手段,世子殿下也未免太看轻本座了,本座岂会任凭世子殿下过河拆桥,今日本座杀你,就是要给世子殿下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他还不是燕王,本座效忠的是郡主殿下,可不是他罗承玉。”

杨宁再也难以抑制心中愤怒,一剑向西门凛刺去,西门凛身形一闪,已经绕到了那几个趁着两人说话再度隐隐结成刀阵,护住师冥的四个青衣侍卫身后,杨宁想要追击,但是那四人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刀起跃跃欲试,杨宁略一皱眉,暂时不想重启战端,放弃了追杀西门凛的打算,只是冷冷道:“我不信,你如果真的这样想,为什么一路上极力维护罗承玉,还险些因此杀了凌冲,你是不是还再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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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见龙在田  第七章 毁名自污
 
 

昨天看了书评很是气恼,就连更新都觉得没有情绪了,想来想去,走自己的路比较好,最多暂时不看书评了,所以即使很多人骂,我还是会坚持这样写下去的。今天更新了将近6000字,虽然还是没有按照时间,但是想必数量可以弥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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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凛心中一颤,杨宁的语气太平淡了,虽然他还叫着自己“师叔”,可是这个称谓在他口中却是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饱含期待的意味,也没有一丝遭到背叛的恨意,好像自己不过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西门凛心中一痛,却迅速敛去种种情绪,淡然道:“子静对本座有所提防是应该的,只不过子静怎会想到本座会和师侯联手杀你呢?”

杨宁眼中没有一丝情绪,目光凝注在西门凛身上,冷冷道:“以前是我太笨了,忘记了你的身份是燕山卫统领,身居高位者最是无情,我怎会相信你会因为同门之情对我另眼相看,而且武道宗弟子讲究强者为尊,同门之情淡淡如水,你从前的举动其实有很多破绽,只是我都忽略了。师尊常说,情感最能蒙蔽人的眼睛,娘亲也常常教导我不可随便相信别人。我既然已经清醒过来了,又怎会再次忽略你的杀机。而且你背叛过我,对于背叛者我从来不会再相信他,所以方才你虽然自称要和我联手,可是我根本就将你当成敌人对待,你的暗算怎能瞒过我的眼睛呢?只是我原本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这次真心诚意和我联手,虽然我以后还是不会相信你,但是至少我会原谅你这次的出卖。”

西门凛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微笑道:“我也知道这次偷袭十有八九是会失败的,不过也没有法子,错过这次,你若到了信都,只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动手了,所以即使冒险,也要试一试的,你也不用叫我师叔了,西门凛不过是个记名弟子,没有这个资格。”

杨宁只觉得心中生出强烈的憎厌,西门凛的笑容令他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但是他还有一定要问的事情,所以只能紧皱双眉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和他合作,你不记得他是什么人了?这次的十阵对决是不是你们联手策划的?你背叛了幽冀么?”

西门凛冷笑道:“幽冀的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配问,不过看在这几日的情分上,我还是回答你,这次的事情不过是各取所需,我和东阳侯从前是对手,今后也是敌人,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只是今天我们有同一个目标,就是一定要杀了你。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更不该要去信都,我不能允许你夺去我的地位,师侯也不能允许武道宗的未来宗主支持幽冀,同仇敌忾,所以我和师侯约定,联手将你除去。”

杨宁心中万分疑惑,他原本已经想到是否西门凛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要将它置于死地,甚至已经想到即使罗承玉没有下令,也多半默许此事,否则他实在想不出西门凛为什么这样做。可是西门凛的语气却让他一阵茫然,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出生,或者自己真的不该违背娘亲谕令前去信都,可是这和西门凛的地位有什么相关,师冥的理由倒是合情合理,必须武道宗宗主在江湖中的地位,杨宁还是心知肚明的,不过他仍然忍不住看向师冥,希望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一些端倪。

师冥原本只是含笑看着这对叔侄内讧,但是听到西门凛这样一说,差点惊叫出声,不过他总算也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想通西门凛是想令杨宁误解,以为自己双方都不知道杨宁的真正身份。虽然不知道西门凛会如何说,但是这对彼此都是极为有利的事情,所以他迅速露出了不满之色,冷冷看了西门凛一眼,道:“子静公子不要相信他的鬼话,他或者有这样的私心,本侯却是为了拦阻西门统领而来,公子出身的武道宗已经多年未现江湖,本侯也有称量之心,别说武道宗乃是魔门之首,公子虽然不肯承认宗子身份,但是以公子的武功品性,想必是未来帝尊的不二人选,就是西门统领,当真惨败的话,本侯也要放他一马的,更何况公子呢?外人虽然不知,但是公子想必知道咱们份属同门,岂会手足相残?无色庵主之事,本侯也是始料未及,想不到她会主动前来向本侯要求出战,师某身居侯爵之位,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翠湖和皇室关系非浅,所以不好拒绝,想不到险些害了公子性命。公子震怒之下,要杀上船来,我这四个侍卫不得已冒犯公子,西门统领破阵而入,本侯原本以为他是有心和公子联手,却也想不到他竟会对公子出手,双方联手攻击公子,实在是巧合,并不是本侯授意,还请公子不要见怪。”说到此处,师冥嗟呀不已,好像自己所说的都是真话一般,这一番语言,多半是撇清自己,也隐隐支持了西门凛的说法,因为还不知道西门凛到底编了什么谎话,所以没有说死,还留了反口的余地。至于撇清自己,这是因为虽然他还有手段未出,但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不得不考虑杨宁当真脱身而走的后果的。

西门凛冷冷一笑,对师冥皮里阳秋的说词全不否认,道:“事已至此,本座也不瞒你,想本座自负资质才华,可是却未得师尊青眼,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而你小小年纪,全无心机,只凭着一身勇力,宗子之位却已经十拿九稳,本座每每想到此处,都是心如火焚,偏偏你还不识相,竟然擅自接近我家世子,殿下爱重贤才,当日你再听涛阁虽然险些杀了他,可是殿下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屡次提及子静你人才出众,这一次本座奉命接你去幽冀,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本座小心在意,不可得罪了你,本座是何等人物,幽冀高手如云,文臣武将,数不胜数,本座权势却在五指之数,却要来奉承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若不将你千刀万剐,怎消我心头之恨。”

杨宁听到此处,眼中已经露出深深的鄙夷之色,淡淡道:“本宗收录弟子,只重品性资质,既然师祖不肯将你录为嫡传,自然是你有不足之处,何况你虽然是记名弟子,能够今日成就,已经是多亏了宗门栽培,想不到你不想着如何回报宗门,却对我生出嫉妒之情,这样品性,如何能够传承本宗绝学。不过这些我也懒得和你说了,你说不让我夺你之位,又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值得我抢夺的么?”

西门凛眼中闪过狂怒之色,厉声道:“不错,若论宗门地位,我不如你,可是你不过是个流浪江湖的孤子,本座却是位高权重,所以本来也不必和你计较,可是世子殿下对你极为看重,我临行之前无意中得知殿下竟然有意在三年之内让你接替我燕山卫统领之职,本座所有权势荣耀都来自这一权位,岂能让你这孺子取而代之,若是如此,我还不杀你,岂不是天下第一蠢人。”

杨宁心中巨震,即使以他对权势富贵的淡漠,这些日子以来也知道燕山卫统领之职权威之重,身份之高,他强行抑制心中狂澜,怒道:“胡说八道,燕山卫统领之职显然极为重要,别说我绝不肯投效罗承玉,就是我真的留在幽冀,他也不可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接替统领之职的。”说到此处,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莫非罗承玉知道了自己身份,想要这高位笼络自己么,哼,我岂是他罗承玉可以左右的,纵然他待我再好,我也绝不肯做他的属下。

西门凛察言观色,已经将杨宁心思猜到十之八九,更是露出忿忿不平之色,冷然道:“不错,这正是本座最不甘心的,郡主离开幽冀之时,燕山卫还不过是郡主身边的一支护卫力量罢了,是本座奉了郡主钧令重新缔造燕山卫,直到今日,已经成为幽冀除却军方之外最强大的势力,即使是军方,也不能摆脱燕山卫的影响,平日更是身负御敌护佑重责,劳苦功高,可是世子殿下却因为本座权威过重,而生出忌惮之心。哼,什么武功绝世,资质超群,什么期以三年,殿下竟然要亲自教导你三年,然后令你取代本座之职,要将本座明升暗降,居然说什么这是保全本座的唯一手段,世子殿下也未免太看轻本座了,本座岂会任凭世子殿下过河拆桥,今日本座杀你,就是要给世子殿下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他还不是燕王,本座效忠的是郡主殿下,可不是他罗承玉。”

杨宁再也难以抑制心中愤怒,一剑向西门凛刺去,西门凛身形一闪,已经绕到了那几个趁着两人说话再度隐隐结成刀阵,护住师冥的四个青衣侍卫身后,杨宁想要追击,但是那四人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刀起跃跃欲试,杨宁略一皱眉,暂时不想重启战端,放弃了追杀西门凛的打算,只是冷冷道:“我不信,你如果真的这样想,为什么一路上极力维护罗承玉,还险些因此杀了凌冲,你是不是还在骗我?”

西门凛目光掠过混乱的战场,看到原本已经逃走的许多水寇已经慌张失措地掉头回来,正在向着锦帆会的战船大吼大叫,虽然声浪为厮杀声遮挡,但是心中已经明白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由微微一笑,讽刺地道:“子静莫非以为本座想要背叛世子殿下么,那怎么可能?当今天下,已经是帝藩争霸的格局,乱世将现,天下滔滔,名将能臣,都须择主而事,虽然有志于天下者不在少数,但是在本座眼中,却惟有世子殿下堪称明君,西门凛自负有些才具,怎甘心明珠投暗,辜负这一身本领,所以今次不过是用些激烈手段,让殿下明白本座的权威不可轻犯罢了。等到世子殿下得知子静的死讯,虽然多半会十分惋惜伤痛,只是逝者已矣,却也只能重新倚重本座,只要世子殿下重用本座一日,本座就会为殿下戮力效死,只要子静你一死,殿下纵然有些疑心,也会故作不知,以你一人性命,挽回我君臣反目的惨剧,子静不觉得这样的死亡很有价值么?”

杨宁听到此处,眉宇间已经多了一分痛楚,这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来说,是极为少见的情绪外漏,而西门凛和师冥都是玲珑心肠的聪明人,自然知道这少年心灵已经再度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说起来杨宁虽然在武道上修为精深,但是毕竟年纪太轻,若非如此,怎会到了这种地步还会伤心难过。两人目光相触,都生出同样的想法,杨宁虽然武功高强,但是经过连番苦战,想必此刻已经是颇为疲惫了,只是武功到了他这样的级数,只要心灵不曾失守,纵然是到了气散功消的边缘,也有着足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这并非是由武功的强弱决定的,更多的是由精神上的境界决定。现在与其强行使用武力打击,破得他飘然远走,倒不如给他精神上的打击,这才能够最大的削弱这个少年的力量,也能够确保逼杀杨宁的可能性。

师冥心思灵巧,不给杨宁思考的余地,立刻接着说道:“西门统领不该这样直白的,虽然说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但是这等事情还是宁为人知,莫为人见的好,不要说子静公子和世子殿下相识,就是本侯一个口风不紧,只怕就会传到燕王世子的耳中,到时候你们君臣相疑,岂不是有伤和气,更何况自古以来,主上最忌惮的就是臣子功高震主,纵然世子殿下碍着大局不加罪于统领,也怕也会心存芥蒂,纵然大人今后受尽荣宠,也难脱一个凄凉结局,只怕日后贵上成功之日,就是统领大人鸟尽弓藏之时。若是依着本候的意思,与其委曲求全,不如另谋他就,就是朝廷碍着燕王情面,不便收留大人,家岳素重贤才,也定然会对大人礼遇有加,若是大人真的不愿背弃故主,也可转而侍奉燕王,燕王宽厚仁德,必然可以君臣相安。若是西门大人也有凌云之志,还不如趁着此刻主少国疑,大局未定,使些手段,说不定还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西门统领若是觉得本侯说得不错,不如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