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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1900
作者:仙人掌,更新时间:2008-7-21 15:06:00,完成字数:262536
 
第一卷 剧变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 和局  [ 分卷阅读 ]

 
第一卷 剧变 001 【爬出尸堆】
 

  几乎是从全身每个细胞涌来的疼痛让李焘不得不从昏迷中醒来,可他不敢睁开眼睛,头脑中那道强烈无比的白光和“喀喇喇”的巨响清晰无比,仿佛只要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那足以让人瞬间失明的强光一般,由此他宁愿闭上眼睛,用耳朵去感知身边的世界。

  近处,不时响起断断续续的“噼啪”声,有清脆一些的,也有显得喑哑模糊的,总之这些个声音仿佛一直不曾停歇过。远处,有隐隐的轰鸣声传来,闭着眼睛的人利用其他感官的效率似乎确实要高一些,李焘能够感受到几乎与轰鸣声同时到达的震动。

  “什么声音?鞭炮声?不,是枪声、炮声!军演还在继续?”

  一连串的问题迅速主宰了李焘刚刚清醒的大脑,却一股脑地堵在那里得不到回答,最后,他又想起令他失去知觉,失去与战友们联系的那道白光和那声巨响。显然,在演习区遭遇的雷雨天气带来的球形闪电制造了所有的麻烦,令排长同志无法搞清楚目前的状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焘少尉还活着!

  又一阵地皮的颤抖和轰鸣声传来,催促着李焘睁开眼睛,也让全身的痛感似乎加剧了,头脑也因此更清醒了一些。

  天高云淡,皎月高悬。这是第一眼就能毫无遮蔽看到的景象。因为李焘的头顶上根本就没有任何遮蔽,可以跟星空夜幕亲密接触。

  目光所及,触目惊心。黑沉沉的大地被残垣断壁间的无数个或大或小的燃烧点映照着,令少尉能看清周围的状况,这是一幅遭遇攻击后的倒霉透顶的图画。几个黑糊糊类似于人的物事东倒西歪地躺着,一根承担屋顶重量的木柱歪歪斜斜的燃烧着,放出刺鼻的焦臭味和……

  不对!

  李焘一个激灵,生生连续打了几个寒战。

  血腥味和蛋白质燃烧时特有的臭味在黑夜的微风中扑鼻而来!更揪心的是躺在地上的几个人!

  李焘猛地跳起来,接着,在摇摇晃晃试图站稳未遂的情况下,又软软地轰然倒地,一阵震动再次令大脑模糊起来,让呼吸几乎停顿,也让一个物事从脑后摔倒眼前。这东西明显不属于李焘,因为他在第一时间的意识中就觉得,这是一根连农村大姑娘都少有留蓄的长发辫子。

  下意识中,李焘费力地抬手拉了拉辫子,想找到它的主人,显然“她”就在自己身边,可怎么一直没看到呢?

  头皮一阵发紧,接着,一股比身体的痛感轻百倍却也能清楚感知的疼痛在头皮发紧处作祟。下意识的“不信邪”让李焘使劲地拉了拉那辫子,这次,疼痛加剧了,令他不禁发出喑哑的“哎哟”声,这声音证实了一个问题:大姑娘的辫子跟李焘的头皮紧紧相连。

  少尉的心脏不争气地一阵猛跳,头脑却是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带来那种心慌气短的无助感令一向有主张的少尉悚然心惊,冷汗直冒。

  部队虽然是紧急开拔到演习区遂行对抗演练任务,可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被部队首长一一提醒过,包括可能遭遇蓝军突击队、被“敌方”电子干扰从而失去电讯联系等等……可是,22岁的李焘少尉确信,首长没有提到过自己目前遭遇的境况。

  不知道心里发慌了多久,也就是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了多久,当然也是从刚才的剧烈动作带来的晕眩中喘息了多久?李焘振作精神扶着身边的断壁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稳定了身体后,视界随着头部位置的升高扩大了不少。

  “嘶……”

  李焘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火光和刺鼻的烟雾中,他总算看清楚了周围的一切。

  脚下,一支看上去就是老古董的步枪静静地躺着,跨出军校不过一年时间的李焘少尉能够认出,那是存在于书本上的毛瑟1871式单打一(单发步枪)而不是自己的95突。就在身边不过几米处,一个身穿有些发白的蓝褂子的身体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的鲜血已然开始凝固,在火光中呈现出黑色的痕迹。更远一点的地方,更多的、在黑夜中难以数清楚的尸体用不同的姿态表达着相同的意思:战争、流血、死亡!

  一个莫名其妙的时代!一个本来远离当事人李焘的时代!这,不是拍电影吧?

  闻着令人不禁作呕的血腥味,李焘的头脑窜出一个念头,自己目前身处晚清!这从武器、从头上的辫子、从旁边的尸体、从残垣断壁的特有形态中可以断定。

  可恶的球状闪电啊!玩笑,不是这么开滴!

  就是这些了,这一点点被证实的真相让无力感和晕眩感再次主宰了李焘的身体,他又软塌塌地顺着身后的墙壁倒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烟味的空气。

  “啪”的一声,这次不是鞭炮声,而是实实在在的枪声!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再接着,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叽里呱啦的呵斥声由远而近。

  英语!

  说话的人就算带着抱怨的情绪,还是发出了让李焘能够听懂的声音。确实是英语,比自己更熟练、更纯正的英语!李焘少尉在中学、在军校以及在曾经身处的任何地方,都没听过现在这样纯正的英语。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少尉同志这辈子只远远地看到过几个外国人,交谈的机会?欠奉!

  战争!外国人!敌人!

  本能地,李焘挪动了一下依然传来钻心剧痛的身体,让身体摆成脑海中留存的战争影片中尸体的模样。其实就在去年刚分到部队时,李焘就跟战友们当过一次“尸体”,当然,是部队应电影摄制的需要。

  “抱歉,兄弟。”李焘暗自道歉,拉过一个已然全身冰凉的尸体压在自己身上,屏住呼吸、压制心跳、专心放大感官的知觉,这些动作其实同时在加强李焘求生的意念,让他的身体从受伤的麻木中快速地复苏,也让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这位兄弟的遗容。

  被硝烟熏黑的脸上血迹斑斑,嘴角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冰凉的身体压在李焘身上显得格外沉重,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借着有些倒竖的眉头倾诉着心中的怒火和无奈……也许,落后军队的战士总是这样的吧?

  眯缝的眼睛和依然灵敏的耳朵传来讯息,说英语的家伙和几个黑影在搜索这个地区,低声的交谈声,鞋子踩在泥砖青瓦上的脆响,有些紧张的粗重呼吸……这些,没有逃过李焘的感知,也引来李焘一阵阵的紧张。

  莫名其妙被闪电轰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拖个辫子,再莫名其妙被这些洋鬼子给补一枪,那太不划算!因此,少尉同志无视了身边的毛瑟1871,鬼才知道枪里是否待着一发子弹!?李焘却知道,一发子弹只能消灭一个敌人。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本能的选择,继续装尸体吧!

  鬼子重重地嘀咕了一声,接着提高音量喊了一句,然后,几个黑影慢慢走远了。李焘能听懂,那家伙小声说:“都死了,该死的黄猪。”大声喊的却是:“我们摧毁了敌人!”

  看着敌人走远,李焘无奈地躺在地上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比眼下的现实更清楚的东西了——自己,李焘少尉,参加演习不过两天,就身临其境地应验了首长的话——“演习就是战斗,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打赢这场艰苦的战斗!”

  想想看,本人可是真刀真枪地上了战场装了尸体,不是拍电影,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现实!想想看啊,尽管不知道身处的具体年代,可是晚清中国正遭到英国人的侵略是确信无疑的;尽管不知道自己目前的准确身份,可是身边的毛瑟1871和几具也是“战友”的尸体却证明了,李焘少尉还是军人!

  这些念头让李焘本来就比较虚弱,也比较容易短路的脑瓜子再次空白起来。不知不觉地,他的手碰到那杆老古董般的单打一,本能地就象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在怀里。

  冰冷的钢铁带来一种坚实的感觉,隐隐传递着一种似乎是子弹出膛时的能量。李焘的身体在流血,却有更多尚在体内流淌的血液因为钢枪在手沸腾起来,燃烧起来。似乎,战士手中有了钢枪,这个世界就没有能够压倒他的事物!

  头脑热烈地运转着,无数个念头升起又落下,最后自动过滤成一个念头:爬出废墟,找到同胞,管他娘的是啥时代都要跟侵略者干到底!记得几年前怀着激动、担忧又惴惴不安的心情看着手里的军校录取通知书时,也曾经作过万一爆发战争的思想准备。如今身处此地,无非是中国那段遭罪的历史重演一次,老子李焘要死得像像样样,不,是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象个真正的军人!

  力量,更多来源于意志!

  破烂的蓝布褂子更破烂了,感觉稍微干净一些的布都被撕成条扎在呲牙咧嘴抽凉气的李焘身上;单打一“哗啦”一声被拉开枪膛,装进了一发子弹,更多的子弹在附近的清军战士身上找到,装进帆布的子弹带里。

  远处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天边也因为爆炸的火光而变得暗红,很难分辨出究竟是中国军队还是英国军队的大炮在响。

  李焘跌跌撞撞扶着单打一走了一阵,又无力地倒下,摸索着爬,爬过青石台阶,爬过正在燃烧的大圆木柱子,爬过已经没有门扇却保留着高门槛的大门。一块匾额在大门口悬吊着,晃晃悠悠的摇摇欲坠。借着火光,李焘看清楚了那匾额上的字:天津武备学堂,李鸿章。

  “啊……”

  他及时地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发出更大的声音来。可激动的心情却无法被那只肮脏的、带着半凝固血液的手捂住。在军校学习时,曾经有位老师简单介绍过中国军事发展史和近现代中国军事教育,眼前的“天津武备学堂”,正是中国军事从蒙昧落后的冷兵器时代走向近代化的第一步!历史黑纸白字地记录着:天津武备学堂毁于一九零零年六月十七日,毁于侵略中国的八国联军之手。历史还记下了沉重的一笔:六十多名武备学堂学生,依托学堂的建筑抵挡数百英、德军队达十六小时之久,却因为军火库被击中爆炸而全体壮烈牺牲!

  李焘挣扎着站了起来,浑然没有觉得自己身穿破烂的蓝布褂子、拖着可笑的大辫子有什么不妥,杵着钢枪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对着那歪斜的匾额行了一个举手礼。这是一个后代军人对拓路前辈表达敬意,是一个生者向先烈表达敬意!

  很清楚了:这里是天津而不是四川,现在是公元一九零零年而不是二零零八年,自己、李焘,还是李焘吗?在此时此地,自己这身行头代表着什么样的身份?顶着一个什么名字?无从知晓!唯一肯定的是——思想还是陆军少尉李焘的思想……

  
 
第一卷 剧变 002 【红灯高照】
 

  勉力的敬礼和激烈的思维让李焘感觉心头一阵发慌,第三次软软地倒下,这一次倒下后并没有保持知觉,而是不甘心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吱吱呀呀”的声音随着身体有规律的上下起伏在耳边嘈吵着,夹杂着沉闷的轰隆声,而脊背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生疼,李焘不得不又从迷乱的梦境中醒来。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感觉出自己是在草制的担架上,就感觉出身边有好几个人在呼哧呼哧地边喘气边快步行走。很显然,就是这些人在抬着自己。

  睁眼一看,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是爆炸的闪光显然近了许多,整个城市被爆炸和火光所包围。

  “快走,快走。”有人小声地催促着,比较尖细的声线证明,说话的是个女性,是同胞。

  “累了,这兄弟好沉。”担架前面的人发出了些微的抱怨,令李焘不得不看向她的背影,当然,前面的人也是女性,只是黑夜中只能看到背影而已。

  担架动了一下,是向上而不是向下,旁边有人搭了手,抬起李焘腰部附近的一根担架横梁。没有人注意李焘已经醒了,黑夜里、不时有流弹飞过的黑夜里,几位“大胆”的女性显然不会注意这些。

  担架加快了速度,沿着破烂不堪的街道向不知什么方向而去。

  李焘很想站起来叫停几位可敬的乡亲。毕竟,自己这个身体的伤势其实并不太严重,草草包扎的过程中审视过一遍,不过是皮肉伤加上失血与脱力而已,如果有干净的绷带和消炎粉,加上足够的休息与营养,想必几天就可以恢复。看几位乡亲着紧的模样,是被自己身上的血迹和破烂的衣服蒙蔽了吧?

  一个手脚齐全的大男人让几个旧时代的妇女抬着走,颠簸中,李焘的脸挂不住了,正要说话,却听左边抬着担架横梁的女人低声哼着象顺口溜一般的歌谣。

  “先有朱红灯,后有红灯照。烧了西洋楼,盖上吴云庙。先杀洋鬼子,后打天主教。大清国,真热闹。先有神和拳,后有红灯照。拉它的线杆,掀它的铁道。把洋鬼子赶到关外去,保护大清朝。红灯照,穿得俏,红裤子红鞋大红袄。杀了洋毛子,灭了天主教,拆了洋楼扒铁道,电线杆子全烧掉。练了红灯照,鬼子见了吓一跳……”

  义和团?!

  听得清楚明白的李焘差点喊了起来,20多岁的年轻男人并不是特别沉得住气。还好他记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尚不了解,此时应该保持的状态是听、是记、是适应、而不是莽莽撞撞地行事。

  就目前而言,正是了解义和团、红灯照的机会嘛。但是她们那种有红灯、红衣、红裤就能打败洋鬼子的思想,令李焘自觉不敢苟同又抱着深深的同情。封建王朝的愚民政策和国民教育的缺失,造就了如义和团这样的悲剧,无数人带着辟邪的符纸毫无战术可言地冲向八国联军的枪林弹雨,悲哀啊!

  “别哼了,快走,曹(福田)老师还在老龙头(火车站,相当于现在的天津站)打鬼子呢!”声音来自李焘的脑后,话音刚落,担架反倒停了下来,后面的人又急道:“三妮子,瞧瞧他怎么恁久都没动静?莫要……”

  担架被小心地搁放到地上,旁边那个哼歌叫三妮子的凑近了李焘,粗重的喘息带出的气流甚至冲刷着装睡者的脸。

  这眼睛是睁开还是不睁开?睁开,一个大男人被几个女人抬了这么久,面子上挂不住。不睁开,意味着自己还要被人家抬着不知道走多远的路,这倒是其次,人家还担心着自己的伤情呢!真的说不过去啊……

  悠悠地,似乎是刚刚醒转过来的样子,李焘出了口长气,接着像模像样地用明显很虚弱的声音惊讶道:“这,这……这是哪里?”其实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依稀看清楚了眼前的女人,因为黑夜的关系,意图查看李焘状态的女人距离他实在太近,连包裹着头发的头巾也被辨别出是红色。

  “天津啊。”那女人顺口就回答上来,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语气被粗重的喘息带得有些变形了,这样回答与英国、德国洋鬼子血战一天的大兄弟,实在不够礼貌,忙又调整了呼吸,将声音放得很轻柔地道:“大哥,我们就在城外贾家沽东局子附近,乾字号坛口的王老师和曹老师会带着团民来哩。”

  “三妮子,少惹大兄弟说话儿。”后面的人有些责备的意味,此时,李焘才听出她有些山东口音。

  叫三妮子的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突然,一发炮弹在小小的街口爆炸开来,气流夹杂着砖石弹片四下横飞,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就在同时,那叫三妮子的快速地、一声不响地趴在李焘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平躺在地的男人。

  一阵难以避免的尖叫在这个小小的担架队伍中响起,女人毕竟大多数胆子比较小,炮弹落得这么近,她们没有吓哭、没有四下乱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也许此时,她们忘记了自己的红灯照能够“辟邪避弹”了。

  李焘感觉到年轻女性身体具有的质感,毕竟六月天里人们穿着并不厚重,哦,应该说是比较轻薄。尽管身处战火连天的天津郊区,在刹那间总会有一些不好的念头升腾起来,可这样的本能的念头,很快就被三妮子“本能”的掩护战士的举动冲刷得无影无踪。

  三妮子没有在李焘身上趴多久,很快就起身,边下意识地看着四周的情况边整理了一下,急切道:“大姑,大姑,这里会不会有鬼子?”

  说起鬼子就来鬼子,没等被称为大姑的女人开口,距离大约百多米的街口处的熊熊火光就映照出一群黑影。

  “是老毛子,快走!”大姑楞了楞,边抬担架边招呼几个年轻一些的女人,接着,就念念有词地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里明显有些慌乱的波动。谁都不愿意落进跟野人差不多的老毛子手里,这些罗刹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据说在海兰泡、在江东六十四屯、在瑷珲、在旅顺……这些没人性的东西连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不放过,特别是女人,年轻的和尚且年轻的女人。

  担架上躺着的李焘心里一阵燥热,这是什么事儿啊!?堂堂的少尉军人在此时不能保护同胞,倒要这些柔弱的女人保护自己?!男人啊,这男人的脸往哪搁?

  毛瑟1871就在身侧,子弹带就在搁脚处。陌生的武器,熟悉的钢铁质感让李焘瞬间似乎有了力量。一骨碌地侧身,他操着枪从担架上翻到在地,顺手拿起子弹带绕在肩上,在那“大姑”一阵“死三妮子,你咋抬的?”的喝骂声中,迅速爬起来低沉地喊了声:“你们走,我掩护。”

  几个女人楞了,似乎不相信刚才还躺着不能动弹的男人此时如此的敏捷。

  “快走,你们不走,我咋跟鬼子打?”李焘可不想拖着几个女人跟老毛子蘑菇,就算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军人,也不敢拿杆破枪就忘乎所以,小看了一九零零年的老毛子。毕竟,李焘少尉目前不能指挥排里的战士,也没有先进的自动火器。

  大姑看着李焘边喊边跑向街边屋檐下的一个石狮子,咬咬牙道:“我们,我们,你……”

  “去报告首长,这里出现敌情!”李焘藏身于石狮子后,一边检查武器弹药做着战斗准备,一边随口给几个女人找着离开此地的理由。至于,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这样的事实,在突发情况和男人的面子因素干扰下,并没有被他察觉。

  “首长?谁?大兄弟,你说清楚啊!”

  大姑被三妮子拉着,边向来敌的反方向跑,边大声问着。

  李焘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这儿哪里有什么首长啊?压抑下笑意,他板着喉咙道:“就是你们的头头,头头,知道不?”

  那大姑停下脚步,似乎是想了想后才喊:“大兄弟,你咋称呼呢?”

  “李焘!”

  喊话声能被大姑她们听到,自然也能落进越来越接近的老毛子兵耳朵里。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石狮子被打得石屑乱飞,火花四溅,子弹带着“嗖嗖”的破风声掠过李焘身边。

  回头一看,女人们的身影已经快速消失在黑夜中,显然,她们熟悉这个城市。李焘略微安心了,却马上萌动起另外的不安来——战斗开始了,这是真正的战斗,不是打靶,也不是演习!

  
 
第一卷 剧变 003 【孤胆英豪】
 

  密集队形的排枪进攻,似乎是这个时代各国军队的标准战术,在速射炮和机关枪尚且没有普遍装备军队的时候,火力密度完全依*密集的队形来保障。这一点,在李焘看向俄军的第一眼后就判断出来,这一点,既给他的安全带来严重的威胁,也给他孤军作战拖住敌人带来契机!

  “呸!”

  李焘看着越来越近的土黄色身影(沙俄军队制服颜色)啐了一口唾沫,似乎这样能够杀死几名敌人一般。实际上在几个女人脱离险地之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头脑发热之后身处的境地——如果不投降,就只能孤军作战!吐口水,无非是增强自己战斗的决心,表示对敌人的蔑视罢了。

  象找依*般,他抬手摸了摸斜挎在肩的子弹带,仓促的弹药收集工作成效却不错,大约七十多发11毫米圆头子弹(此时,子弹还是圆头而非尖头)躺在帆布弹袋中。

  瞬间,一首熟悉的歌曲突然滑稽地冒了出来。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敌军越近压力越大,李焘反而咧嘴笑了笑。他知道,要一发子弹击毙一名敌军是不现实的,敌人不是靶子,就算是靶子,可这黑沉沉的夜间也阻碍了李焘发挥射击技术,况且,手中的枪究竟如何?威力、精度、射速?这些李焘还没有概念。对于这场战斗来说,真正是新手新枪呢!

  老毛子们又一轮排枪打来,这次准头好了许多,密集的子弹更多地集中到石狮子身上招呼着,将李焘压得抬不起头来。还没等他有反应,俄军的排枪再次响起。

  弹仓式步枪!

  俄军短促的火力反应时间证明了一个问题,他们手中的步枪不是打一发子弹装一发的单打一,而是能装多发子弹的弹仓式步枪!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波波地向李焘发射子弹。一九零零年,俄军装备的……只会是1891年莫辛式7.62毫米弹仓式步枪。这枪,在这个年代属于相当先进的武器,其作战效能比之毛瑟1898也差不了多少。

  别怕,冷静!

  暗自嘱咐着自己的同时,李焘猛地团身抱枪,缩着头用肩膀猛撞旁边街铺的木板,幸运的是那木板实在不那么坚固,在他一撞之下轰然倒塌几块。李焘顺势滚进了房内,在俄军排枪第四次响起时,他站起来闪身进了里屋。

  屋外,火光摇曳着映出外面的些许景象;屋内,却是黑沉沉的一片,可以说在猛然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明一暗,李焘的劣势被短时间冲销了一些。不过,木质的房屋经不得密集火力的攻击,这间没有主人的铺子也只是暂时的杀敌阵地而已。

  俄军大呼小叫着围住铺门,一时摸不准里面的情况,也就不敢贸然进屋。李焘乘机看了看这里屋,后面一扇木窗露出一道缝隙,透出外面暗淡的天光,显然翻窗出去能够脱离这易燃的木屋。他又扫视了一下屋内,搬来椅子和棉被,在门口构筑了一个简单却相对安全的射击阵地。

  一切匆忙就绪,外面的火光就映出一个倒霉蛋的身影,这家伙鬼头鬼脑地缩着身子端着步枪,小心地试探着摸进破烂的铺门,朝黑暗而寂静的里屋走来。

  毫不犹豫地,李焘果断瞄准击发,敌明我暗和不到十米的距离令射击的准确性得到保障,“啪”的一声脆响,枪口喷吐出橘黄的亮光,那老毛子兵被子弹的动能带出几米远,哼都不哼向后栽倒,恰好倒在铺门处。

  拉栓,退壳,装子弹,推上膛。

  “为了海兰泡!”

  李焘在动作的同时,小声念叨了一句。中华民族的历史太沉重了,骤然来到这个时代的他随便就能找到激发斗志的理由。这一声念叨过后,本来虚弱却经过担架上的休息略微恢复,又被刚才一连串的战术动作消耗了的体力似乎充沛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刚刚涌起的杀人后的负罪感、恶心感还有身体些微的颤抖统统随着“为了海兰泡”而消失。

  “啪啪”的枪声密集地响起,俄军胡乱地对着这间临街的木质商铺开枪。子弹在屋里“啾啾”乱窜,却没伤得李焘分毫,反倒让他体会到侵略者遭遇抵抗时的惶急心态。

  屋外一个声音弹着舌头(俄语发音的特点就是弹舌音)大声喊着什么,接着,屋外的光线骤然增强,无数道橙色的光芒透过木铺板的缝隙投射进来。

  老毛子要烧房子!李焘顿时意识到危机,他后退几步转身推开木窗,外面居然是一片毫无遮蔽的空地,远处才有一道黑黑的粗线,显然是一道高墙。空地,制造了一段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李焘需要越过这一百五十米才能到达高墙下,想办法翻墙过去,再图后计。待在商铺里,只会成为一具焦糊糊的尸体。

  “啪”,他向街面方向开了一枪,当然,这枪跟老毛子们几乎一样没有目标,也谈不上准头,目的是告诉老毛子:老子还在里面,你们敢来就吃枪子儿!

  枪声引来外面又一阵慌乱,屋顶的青瓦却传来“咔咔”几声响,一片被砸裂的青瓦露出缝隙,火油就顺着缝隙带着火苗滴落下来。接着,木铺板裂口处丢进了更多的火把,还有不少的碎木头之类的东西同时扔了进来。老毛子们在放火的同时还不忘放枪,“啪啪”的枪声杂乱地响起,试图压制住屋里人的反扑。也许直到此时,这些蠢笨的东西还没看清,屋里其实只有一名敌手。

  屋里,李焘看了看滴落下来的火苗,灵机一动搬了些木制家具过去,又把棉被之类的东西移到旁边。既然要放火就放大一点,火大,敌人才不能立即进屋占据对屋后空地的有利射击位置,那样一来,自己后撤的安全性就大为提高。只是,这房子以及隔壁邻居们就要遭殃了,阿弥陀佛。

  木质的、棉质的一应物事经不得火焰的诱惑,纷纷加入到燃烧的行列中来。熊熊的大火在李焘身后冲天而起,“同胞群众”的财产损失引来李焘一阵愧疚,很快就被快速奔跑时的无力和身体的疼痛所淹没。

  他安然通过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老毛子兴许都是易燃易爆的东西,不敢轻身进入火海,也就不能对李焘形成威胁。

  墙,高墙,大约两米半的高墙。

  李焘下意识地看看四周,似乎是希望附近有个战友,那样的话,两个人可以按照平时训练的攀越方法,轻易地协同过墙。可现在,李焘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是单身一人,而且体力不够加上外伤,还带着长长的、有些碍事的老古董武器,翻越高墙显然不太可能哟!

  后悔啊,早知道出屋时带个凳子之类的东西。可放火时却唯恐可燃物不够,唯恐火势不大。没办法,绕!看看能不能绕过去?

  刚打定主意开步向东走,东面就传来激烈的枪声,那里有战斗发生。李焘想了想,打消了与同胞会合的念头,转身沿着墙脚向西。他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万一碰上认识这个身体的人,到时候该如何解说自己的一切?与其尴尬地面对可能的“熟人”,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走,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啊!

  向西走了不久,“轰隆隆”炮声就在前方不远处炸响,爆炸的火光让李焘看清楚眼前的境况,一大片黄乎乎的人影正向高墙方向发起进攻。

  一联系自己遭遇的那股子俄军,想起身后东边的枪声,再看看眼前,一个结论出来了:高墙内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此时正遭到数量不详的敌人合围。高墙内再不是安全的地方了,更不是安静地想想以后怎么办的地方。战斗,无处不在,战士,何去何从?

  “李焘啊李焘,现在还想什么安全?!”李焘自顾自地摇摇头自责道:“和平年代,没了!”

  确实,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军人始终无法真切地体会战争,脑子里始终存在“安全”这样的字眼,可是现在,安全不是一名军人应该去想的问题!

  快速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状态,李焘向西快走几步,又小跑起来,接着就提枪大步跑向枪炮声最绵密的方向。

  “轰轰”的爆炸声夹杂着剧烈的枪声越来越近,从炸点来判断,俄军的炮击组织得很差,大多数炮弹落到无关紧要的地方,远处围墙的缺口(这偌大院子的大门)处反而没有挨什么炮弹,火光闪耀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缺口处步枪射击的闪光。这样看来,还有清军战士在顽强抵抗俄军的攻击。

  “忽忽”的尖啸从远处掠来,李焘下意识地一个前扑趴在地上,同时用左臂掩住头部。

  “轰”!

  距离他不到二十米处的高墙被炮弹炸开一个豁口,弹片“霍霍”地飞过李焘没入夜色。

  “呸!”李焘第二次吐口水了,这次,是吐出嘴里的泥沙,也让嗡嗡作响的耳朵恢复了一些听觉。

  单人难以逾越的高墙现在缺了口,这样一来,李焘可以避开远处战事激烈的地方进入高墙以内看个究竟。刚刚还自责太顾及自身安全的他,此时见有路可走,还是本能地选择了就近进入那大院子再作打算。长期形成的一些思维习惯,并不能轻易被改变。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方,高墙围住了不知道多少亩的土地,黑夜中一些建筑物把夜空*近地平线的地方割裂了不少,形成一个个在爆炸火光中或明或暗的剪影。

  也许,这里就是那个三妮子说的“东局子”了,听这名字看这场面似乎是个政府机关所在地,难怪老毛子要进攻此地了。

  一路小跑,李焘没有看到其他人,兴许此地的守军都在大门附近抵抗敌人呢。当他撞开一扇蒙着铁皮的木门时,愣住了。

  一排排机器和明显是半成品的枪支以及零件!这些东西都在门窗外的闪光映射下投入眼帘。

  兵工厂!“东局子”原来是兵工厂!对一九零零年的中国来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珍贵的;对一个没有国防的国家来说,能够生产武器的地方肯定是重地中的重地;对试图打败中国这个老大帝国的八国联军来说,此地是首先要拿下来的,是不计代价也要攻取的要地!

  “安全?安全个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李焘啊李焘,在几个不认识的女人面前,你可以绷起男人的面子、军人的气度。为啥此时,真正到了关键的时候你就东想西想的了?”

  自责的同时,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李焘的脑海,化成一个人的怒吼。

  “老子是现代军人,老子比这个时代领先了一百多年!难道,一个闪电带给自己的只有记忆吗?抗震救灾与现在的抗敌救国,本质上有何区别?兴许,老子的到来,这个世界会发生些许改变也说不一定呐!”

  提着枪向枪声激烈处走了几步,李焘又停下脚步。依*手里的单打一对付优势的敌人显然不行!他走出这个类似“车间”的地方,大略看看这里的建筑布局,向后面快步走去。很简单一个念头支持着他的行为——找炮、找炸药、没炮也要有炸药包!

  东局子兵工厂没有仿制大炮的能力,只能小批量地仿造德国的毛瑟1871和奥地利的曼利夏(西局子才是造炮的所在)。因此,转悠了一圈的李焘“失望地”在一个明显是弹药车间的大屋子里,用巴里斯特火药(一种猛炸药)、进口帆布和一些药线扎制成三个大约五公斤重的原始炸药包。

  “磷,黄磷!”

  存着“让药线能够一拉即燃”念头的他最后幸运地在一个小屋子里的桌子上找到一盒洋火。想想也是,兵工厂的弹药车间里怎么能存放没有处理过的黄磷呢?这东西一遇空气就发生燃烧反应,车间里那么多火药……

  外面的枪声更猛烈了,还夹杂着呐喊声。细细一听,是中国军队在远处呐喊。这样一来形势明了得很,东局子里是中国军队包括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李焘,外面是俄军在进攻东局子,俄军外面是中国援军在试图增援东局子守军。

  一手提枪一手拎着炸药包,李焘还是跑向自己进院子的那个缺口。能够悄悄地绕到进攻大门的俄军侧面发动“爆炸式”攻击,嘿嘿,兴许对这场战斗的形势有利。

  “啪”的一声枪响,子弹从李焘头皮上飞过。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是“啪啪”的连续射击声,接着就是老毛子的鬼叫。一群俄军发现了缺口,正在蜂拥而上。

  来不及了,只能就地抵抗。

  李焘立即趴下,左右一看,左侧有个木板条制成的箱子,看起来是空的,却也能抵挡一点子弹的能量。一个翻身滚过去,快速地操枪对着院墙缺口处击发。

  趁着敌人遭遇还击时本能地寻求掩护的时机,李焘划了洋火点燃一根药线,正待投出去,才发现自己距离敌人大约五十米。这距离就算是投掷手榴弹都不行,何况是松垮垮大体积的炸药包呢!药线在“嘶嘶”的燃烧声中快速缩短,不投出去,很快就会在手中炸响!

  没办法了,冲!

  李焘一狠心,丢下枪和其他药包,抓起点燃药线的那五公斤炸药包,猫腰向敌群冲去。

  黑暗中,俄军发现了李焘的动作,慌乱地放枪阻击。不过,受限的视界和慌张的心态严重影响了射击准头,子弹只是拉着暗红的弹道在李焘身边飞舞。

  二十米!我丢!

  “为了黑龙江!”

  炸药包脱手而出的同时,李焘顺势扑倒在地,双手抱头,双臂掩耳,嘴巴张大闭塞住耳朵的咽鼓管。

  一道强烈的橙白色闪光带着惊天动地的巨响乍现!原本是逐层燃烧的巴里斯特型火药没有了金属药筒的限制,瞬间炸开,产生强大的冲击波四下飞散,收割着附近地表上的生命。

  鬼哭狼嚎的景象没有发生,反正被爆炸震得晕头胀脑、意识糊涂的李焘没有听见,嗡嗡作响的耳朵根本就啥也听不到,而经历强光刺激的视力还没有恢复,能够感受的是胸口的异常憋闷和全身皮肤的灼痛,还有,还有就是满嘴的泥沙。

  “呸呸呸……”

  李焘不可能发现自己吐出泥沙的同时也吐出鲜血,此时,他的脑子正为自己轻易地消灭十多个老毛子而兴奋呢。

  爆炸消灭了不少俄军,也吓住了附近战场上的所有人。当然,很快就有更多的俄军向这边涌来,也有不少清军士兵向这边*近。俄军抢先一步,黑压压地嚎叫着涌进被炸药包再次扩大的缺口。

  “炸你娘的!”李焘念叨着返回木箱后,拎起又一个炸药包点燃,再次冲向敌群。直到此时,少了泥沙的嘴里感觉才略微丰满了一些,咸腥味清晰了许多。

  第一次没震死,这次,也没啥!

  自我安慰着,李焘一个前滚翻躲过俄军的一排子弹,换作匍匐前进,快速接近敌军。匍匐和奔跑在速度上是两码子事,就在药线几乎燃尽的瞬间,炸药包才随着“为了旅顺”的大喊脱手而出,飞出不过十来米,就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发出与方才一样的强光和巨响,却带来比第一个炸药包更大的杀伤范围和力量。

  “嗡……”

  这是李焘在失去知觉前的唯一知觉。

  
 
第一卷 剧变 004 【武卫前军】
 

  两次剧烈的爆炸几乎荡平了东局子(也叫东机器局或者机器造药局)大门左侧三百米处的高墙,整个东局子战场上的敌我双方都经历了两次远比炮弹爆炸更为剧烈的震动。

  清武卫前军右路统领姚良才副将带着三十多个亲卫骑兵匆忙赶来支援这里的战斗,身为守卫这里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他清楚这个地段并没有设防,那又何来的爆炸和抵抗呢?匆匆而来的副将大人远远地目睹了第二次爆炸,也看到俄军遭遇沉重打击后的惨状。他一面命令亲卫骑兵追击敌军、扩大战果,一面打马顺着高墙来到爆炸现场。

  作为参加过抗法援台战争和中日甲午战争的老淮军将领,作为现直隶提督聂士成的老部下,他对军事绝不外行,知晓此等规模的爆炸绝非任何已知的陆军大炮炮弹引起!即便这样,现场的景况还是吓了这位副将大人一跳。

  只见,原本平坦的墙基处的地皮上出现两个大小不一的坑,还悠悠地冒着从土壤里蒸发出来的水汽,周围三十米开外的区域东倒西歪地躺着二十来具土黄色的尸体,无不缺胳膊少腿、血肉模糊或者满身焦黑,死状极为惨烈。

  被三千俄军和八门野炮压着打了半天的副将大人觉得格外解气,不由勒住战马长长地出了口恶气。

  “大人,大人!”一名亲卫在一个木箱子附近有些不成体统地失声喊道。

  姚良才微皱了一下刚刚舒展过的眉头,不满意地看了看声起处,哼了一声才翻身下马。跟他的上官聂军门一样,副将大人格外重视在军兵兄弟眼里塑造一副镇定坚毅、不畏炮火的形象,此时也不例外。这也就是他冒着枪炮依然骑马到来的原因之一。

  几名亲卫见副将大人到来,忙闪到一边,现出躺在地上的一个人影。

  “嘶……”姚良才一见,不由抽了一口凉气。地上躺着的人估计……只见他全身的蓝布号褂已然成为丝丝缕缕的布条,全身焦黑却有无数的伤口在流血,一些部位扎着蓝布,显然这人此前就参加了战斗负了伤。

  汉子啊汉子!

  副将念叨着,收敛了几乎所有情绪,肃穆地蹲下身细看地上的汉子。无疑,这人就是李焘了。

  “禀协台大人,还有气儿。”刚才喊叫报告的亲兵小声说着,他也省出方才副将大人的些微不满意来,因此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姚良才不相信般地伸手到李焘鼻子下一探,果真有微弱的气息进出。他顿时火冒三丈,顺手推了一把报告的亲卫,骂道:“娘卖X的,还不叫医官来?!楞住干啥?吃枪子!?”说着话,他撩开前襟掏出随身的列舍尔式左轮手枪。

  那亲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远,跳上战马呼啸而去。

  “兄弟,兄弟,挺住啊兄弟。”姚良才收起枪扶住李焘的后颈,就着月光端详着,嘴里不住地念叨:“是汉子就给我挺住,老子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享福。”

  周围的亲卫们都知道副将大人的脾气,知道这身高体壮的大人有一动火就掏枪的不良习气,更知道这位在台湾和朝鲜趟过尸山血海的大人最重汉子。眼前这位仁兄,确实够汉子!足够当得起副将大人的爱护,甚至也当得起聂军门的爱护!

  武卫前军设有军医局,各路都有医生队,采用西医诊治伤员,因此很快就有医生被那挨了骂的亲卫引了来。

  众人呼啦一下闪开让出地方,等医生蹲在伤者旁边后又呼啦围拢上来,看着医生的一举一动。没有人在此时说话,作为置身沙场的汉子来说,说不定哪天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莫说敬佩汉子的行为,就说那兔死狐悲之感,就足以让在场的无论副将还是小兵都生出一般的心思来——活着啊,兄弟!

  医生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又扫视了一下旁边的众人,迟疑了一下,才偏头对姚良才作礼沉重地道:“大人,这兄弟不成了,那个,那个,掉气后,埋了……”

  话声戛然而止,医生的衣服前胸处被姚良才抓住,整个人提了起来,自然就说不出话来。何况,看副将大人圆睁双眼、浓眉倒竖、表情狰狞的模样,胆子略微小了一丁点儿的医生也会吓得说不出话来。

  姚良才拎起医生,急切间连官话都变了调子,夹杂着安徽口音狠声道:“老子打仗三十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血性汉子,管你娘的有卵子没卵子,这人有气,你给老子弄醒了!要不……”

  说着话,姚良才又伸手去撩前襟想掏枪,旁边的亲卫骑兵哨官高连山忙拉住副将的手道:“大人,黄医生他,他,他是医生。”

  这话,一是提醒姚良才人家黄医生的身份,当不起副将大人那般对兵油子的作为;二是扛枪打仗人的普遍心理,天王老子能得罪,郎中大夫是活命的指望!因此,军中无人不可杀,唯独这郎中杀不得。看那三国曹操一时豪杰、气吞天下,还不就是杀了华佗被头疼病要了老命吗?!

  姚良才楞了楞,手倒是收了回来没去掏枪,却还是恶狠狠地道:“现在,人还有气,黄医生,你看着办!”话音未落,这高大魁梧的汉子就一甩手“噔噔”走了几步,又想起面临恶战,医生无论如何得罪不得,乃回头软声道:“黄医生,咱兄弟的命就*你了,打洋鬼子,我姚良才和兄弟们没含糊,可兄弟们也有家小,也有老娘亲!”

  黄医生做声不得,只有看着姚良才抹了一下眼睛,又道:“黄医生,这兄弟,多半不是我右路的人,可,可只要打鬼子就是咱的人,就是咱兄弟,你说是不?但凡有法子,您就想想吧,尽人事听天命,咱,咱良心得过得去才中!”

  “是是是,大人,协台大人(对副将一级军官的尊称),我黄鹏飞也算是当兵的,我再看看,但凡有一丝活路,我就给您把他从奈何桥上拉回来。”

  当军医的也有些耿直劲儿,黄鹏飞这一番话说得很对姚良才的脾性,副将拱手作礼后又挥挥手,叫上哨官高连山走了,毕竟这里有了缺口,布防是当务之急。

  “这兄弟,是汉子,是真汉子!我姚良才戎马三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么有脾性、有章法的兵!”说着,姚良才斜眼看了看高连山,高连山正是他的小舅子呢!

  枪炮声并未停歇,战斗依然围绕着东局子兵工厂展开,甚至进入白热化的程度。李焘尚未使用的炸药包被高连山发现并夹在腋下,跟着姐夫走了几步后,才指着战事激烈的大门方向道:“姐……”话刚出口就被姚良才怒目瞪了回去,这位副将是当前军中少有不认裙带关系,只认汉子的异类,即便高连山是众*赞的汉子,一联系到那关系上就要挨白眼儿。

  “说。”姚良才是喜欢这个舅子的,甚至至今还守着发妻没纳妾也多半看在孩子和这个舅子的面子上。

  高连山严肃了神情,规规矩矩地道:“协台大人,标下以为此物威力巨大,可以弥补我右路炮位不足,当大力推广采用,造药局子(就是东局子)里火药多的是。”说着,他还伸手指点了一下两人经过的那两个大坑。

  “准了,你督察着赶紧办,天一亮,老毛子们很可能得到紫竹林方面的援军,到时候,老子就看你的了。”姚良才说着话翻身上马,准备去中营向聂士成军门报告近日的战况,顺便,也说说那生死难料的汉子。他知道,军门也是颇敬重能战之人,武毅军(就是武卫前军)能有今天一等一主力陆军的地位,跟以“勇毅”之名冠绝三军且爱才识才的军门大人不无关系。反正,姚良才是看中了那个以一己之力击杀俄军数十人的家伙。

  马儿行到半路上,却被一群显得有些乱糟糟的人拦了下来。

  姚良才一见颇为不悦,又是团民!在姚良才副将和他的上级直隶提督聂士成的眼里,这些义和团不过是被神棍蒙蔽的八卦教乱民而已,要不是朝廷中枢那些不知中西、不知己短的“老不死”(指满清朝廷中以端郡王为首的极端守旧派)护着,怎么会在中国疲弱之极的此时与西方诸强国开战?!以中国之国势挑战西方强国,以中国之落后驱逐西方之文化,重关大门,作那天朝上国的迷梦!蠢猪!由此,聂士成也好、姚良才也罢,对这些个团民是不太客气的,一旦团民在武毅军驻地上闹事,那是格杀勿论绝不容情。此时,姚良才的脸色黑了下来,只是按捺着看这些人来此有啥说法。毕竟最近两天的战斗,这些人还是或多或少帮了一些小忙。

  团民群中领头的赫然是个头裹红布的女流,姚良才有些不太好意思发脾气,只好勒了马停下来,喝道:“你们有啥事?军事正剧,不可四下流走,扰了军心!”

  郝大姑抢前一步道:“大人,我们有武备学堂的消息禀报。”

  “咱不跟女流说法,找个管事的汉子跟本官说道。”姚良才摆摆手中的马鞭,说着话就别过头,做出不屑与女流交谈的姿态。实际上,他是不屑与全体义和团交谈。一个具有一些近代军事知识的高级军官和迷信的民众之间,兴许本来就没有共同语言。可是,武备学堂方面自从上午发生激战后就没了消息来往,小舅子高连山这个武备学堂出身的,几次私下里要求带人去看看,却被担心局面复杂而自身兵力不足的副将拒绝。

  “大人,大姑就是我们的大师姐。”三妮子颇不服气地在人群中顶了一句。现在,连西太后都承认“扶清灭洋”的义和团是合法的、爱国的团体了,可这武卫前军上下偏偏与义和团作对,就在前天,直隶提督、武卫前军总统聂士成派人杀了大约三千(实际不到一千人,被民众有意夸大相传了)团民。

  姚良才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三妮子大着胆子继续道:“大人,入夜时分,武备学堂巨响传来,我红灯照姐妹立赴武备学堂,避过英、德洋鬼子兵后,只救出一位受伤兄弟。可经东局子外街时遭遇老毛子兵,那兄弟单人单枪就杀进老毛子群中,我等不过是来找人而已。”

  这番话是三妮子负气说的。意思有不外三个,一,咱红灯照不是看你们聂军门和武卫前军的面子来的,而是找武备学堂的伤员弟兄;二,红灯照和义和团也是打洋鬼子的,比你们的武卫前军也不差(实际上,在京津一带抗击八国联军主力的还是武卫前军);三,渲染一下那武备生的勇武,这样似乎能够把这位副将的高傲气焰打下去。

  姚良才暗想:莫不就是那兄弟?这红灯照里,看来也有些巾帼人物,并不全是狗屁黄连圣母的信徒。此时,副将大人反而不太计较三妮子的语气了,倒是他身后的几名亲卫鼻息咻咻,一副马上发作抓人的模样。

  “来人,带她,就是她一个,去黄大夫那里认人,武备学堂的?嘿嘿。”

  掩饰不住的笑,是姚良才想起那汉子既然是武备生,以后就可要到右路来啦!右路两千五百个兄弟中出这么个勇士标范一下,打起仗来势必更加勇猛。

  他的想法也有些道理,本来嘛,那汉子的作为就在东局子的战场上,这里属于武卫前军右路的防区,自然这里的每一个官兵都属于姚良才大人指挥了。有这么一层关系,战后等那家伙活过来,要到右路编制之列不是问题。

  心情一松之下,姚良才对拦路人的恶感减轻了不少,居然看着三妮子的背影轻声道:“爷们儿跟洋毛子开仗,这女人参合个啥呢?”接着,他又提了声音对其他拳民道:“你们,可以散了,切不可在军机重地喧嚷!”

  说话间,马儿放蹄起步,一溜烟小跑开去。

  
 
第一卷 剧变 005 【霹雳金刚】
 

  延续七天的东局子保卫战结束了,武卫前军右路二千五百官兵忘死血战,终因寡不敌众和局内棉花(用于制造炸药,如硝化棉)仓库被击中起火,火势凶猛而被迫撤离。是役,右路官兵阵亡三百余人,防守局子西门阵地的潘金山营几乎全员战死。八国联军即便攻占了东局子阵地,打通了天津租界与大沽口(此时已经陷落)的联系,却在此战中伤亡惨重,未得一名武卫前军俘虏!此时也无力再攻,不得不转入防守休整。

  姚良才率部退到堤头,整理部伍、重组防线,一切就绪已经是七月三日(农历为六月四日)了。这一日,也是命大的李焘再度苏醒之日。

  门外,黄医生和姚良才正在小声交谈,屋里,三妮子*在床沿酣然入睡。李焘睁大眼睛看了看,轻轻动了动手脚,觉得除了痛感之外没什么大碍了,才专心听外面的谈话。他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自己身处何地?门外是什么人在说话?

  姚良才用有些粗豪的声音频频夸奖黄鹏飞,似乎从不曾对大夫拔枪相向一般。

  “协台大人,卑职不敢贪功,这兄弟能够活过来全凭运气和他的意志力。”黄医生细声细气地说着,能够把如今全军上下交口传诵的勇士救活,就是最大的褒奖了。

  “哎!姚某行伍出身的粗人一个,不懂说话,莽撞了黄医生,还请原谅侧个。医者父母心呐,他能活过来,其中你出了多大力、费了多少心,我姚良才记住了,也会报于聂军门知晓。难得啊,这一期硕果仅存的天津武备生呐!却还如此般善战勇悍,这等人如若在我右路营里掉了气,你说说看,我姚良才怎生面对沙场杀敌的弟兄们?”

  “大人爱兵如子,有名将之风呢。”

  “少嚼舌头,咱对当兵的不过是当自家人看,凭良心相待而已!对了,潘金山如何了?”

  黄鹏飞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营官潘金山的伤势,还是用显得有些过于冷静的声音道:“潘大人的伤情跟这兄弟不同,这兄弟是震伤、灼伤,潘大人是枪弹伤,我看一时难以恢复,不如送去僻静安逸处疗养,可望恢复如初。”

  姚良才点着头,不住“嗯嗯”地表示赞同黄医生的意见,还没等他正儿八经地定个办法,高连山就闯了进来,挥着手里的册页大声道:“找到哩!找到武备学堂的名册哩!这兄弟姓李名韬字光翰,乃是庐州籍贯,还是李相、噢,李督之远房侄孙。”

  “娘的,你就不知小声点儿,莫要惊扰了这、这李韬兄弟才好。”姚良才带着些微的不满骂了句,却不知高连山在心里嘀咕道:“我娘不是你岳母娘嘛!”

  姚良才看了看舅子递来的武备学堂名册(还是知晓李焘名字的三妮子提供了线索,高连山才去学堂废墟中找到这个物事),慨然道:“李相的远房侄孙,好好,不愧为李相后人!”

  这武卫前军乃武毅军成建制改编,武毅军的前身乃淮军武毅营,武毅营发展为军时,由李鸿章的六弟李昭庆统领,正是李鸿章的绝对嫡系主力。全军自总统官聂士成以下,所有将领官佐几乎都受过李鸿章的点拨提携,这就有姚良才显得格外欣喜的一番话。

  躺在里屋床上的李焘又惊又喜,以致虚弱的脑瓜子一阵阵的发白。

  这事情咋这么巧合呢?二十一世纪的少尉军人来到二十世纪初年,却鬼使神差地落到武备学堂的废墟里,还跟历史上毁大于誉的李鸿章拉上啥亲戚关系!巧合啊,值得利用的巧合!不管怎么说,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要融入,就要想办法出人头地,这才能……才能……

  究竟该干啥?继续当大头兵、小军官,以后也混个什么总兵、提督的干干?啊呸!中国这般模样,当个鸟提督有啥用?满清必须推翻,中国人必须要站起来!一九零零年,再过十年就是辛亥革命了!再过四十多年,新中国就成立了!管他娘的,老子能出多大力就使多大劲儿,说不定来个蝴蝶效应,让中国提前站起来!这也算对得起还在二十一世纪的父母、女友,还有、还有那道球形闪电。不对,不对,现在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见步行步好了……

  李焘傻呆呆地想着心事儿,外面的三人还在谈论着最近的局势和相关人员的伤情,却听屋里一声尖叫,思考的、谈话的统统被打断。

  三妮子醒了,留着心眼儿睡觉的她怎么也不安生,何况是在杀义和团的武毅军里,何况还要照顾床上那勇敢的汉子。因此李焘轻轻一动手脚,三妮子就有些醒了,再看床上的人睁大眼睛无神地看着不知何物(人家在思考!),顿时又欣喜又担心地叫出声来。

  黄医生也不讲什么礼数了,三两步进屋来到床前,迅速检查了一下一脸迷茫的李焘,一切完毕后才道:“兄弟,李韬兄弟,感觉如何?”

  “咋样了?”李焘还没回话,姚良才就赶紧问了一句,却不知是问李焘还是黄医生。

  李焘不用象在担架上般装虚弱,此时他本身就很虚弱。形神上的虚弱给了他打量这屋内四人的时间。

  狮子(补子的图案)蓝袍服,大沿帽,红顶子,一根鸟毛(翎子),大约四、五十岁之间。身形高大约有一米七五左右,大头宽肩、浓眉如墨、满脸横肉却现出关切的神情,以至于脸部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抖动着。听声音,此人应该是叫什么“姚良才协台大人”的了。

  还是蓝袍服却没补子,大沿帽子,只是没鸟毛,帽顶上是金色镂空玻璃珠子而已。不过,罩在蓝衣服外面的白褂子和鼻梁上的一副眼镜儿说明他就是医生了。这医生精瘦矮小、眉清目秀,跟那协台大人恰成对比。年纪嘛,只在三十啷当的模样。

  又是蓝袍子,顶上是金色没花的珠子,人却年轻了许多,看起来不会超过三十岁,也许只有二十五岁上下。鼻子有些塌有些朝天,颧骨比较高,眼睛有些眯缝,因而显得脸容有些瘦,身形却是壮实得很。

  终于看到了红衣服,还有红头巾,加上一张年轻清秀涨红了的小脸儿。李焘记得,那不是当晚抬着自己,还奋不顾身掩护自己的,那个、那个三妮子嘛!

  “三……妮子。”李焘有些艰难地说话了。

  三妮子的眼中神光闪烁,却只是羞怯地“嗯”了声,连忙低下了头。

  “光翰世兄,光翰兄!”姚良才看出些门道。世家子弟也许都是这样的吧?啥样?看到标致一些的女人就不转眼,就忘记这里还有官长,还有救命的大夫了!不过,这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世家子弟能够如他这般有血气的,不多了,绝对不多了!兴许,今后继承中堂大人衣钵的未必是经字辈儿(李鸿章的儿子辈),反正老子就看这李韬顺眼儿!这么想着,姚良才抓住李焘没有力量的手摇了摇,亲热地道:“世兄,今日姚某才知血战武备学堂、硕果仅存,却又奋勇无敌大杀数十老毛子的勇士乃恩相家人!难得啊,难得啊!”

  高连山在一旁悄悄捅了姚良才一记,因为他看到躺着的李焘完全是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神情,兴许姐夫热情的话语人家没听进去呢!

  姚良才不满地回头一看,高连山忙附耳小声道:“通名。”

  姚良才恍然大悟,抬手揭了顶戴露出已经有些发茬子的额顶,顺手抠了抠,嘿笑道:“看我心急了,光翰兄,姚某名良才,嘿嘿,其实也就一庸才,要不是李相大人拔擢,这武卫前军右路统领的位置……”

  李焘其实内心很明白,立马意会到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交朋结友、待人接物,忙勉力挣扎一阵却没能起身,因为姚良才忙摁住了他的肩膀连声道:“不可轻动,重伤在身哩,不过,无妨了!”

  有些矛盾的话语透出的却是另外的意思,还有些自来熟的情谊在其中。

  李焘忙道:“标下……参见协台。”这么说话完全是急智,书里这么写的,电视里这么演的,那就这么说吧!只是省略了协台后面的两字——大人。这话,感觉人格会降低的李焘实在出不了口,

  姚良才摇摇头急道:“使不得,良才屡受恩相大恩,你我兄弟论交最好,最好不过!噢,良才为世兄介绍,这位是随营军医黄先生,这位是我家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弟,高老七高连山,忝任前军右路亲骑哨官。”

  李焘要行礼,却听黄医生道:“协台大人,我看李、李爷身子虚弱不宜久谈,隔些日子再叙,可好?”

  姚良才皱着眉头又打量了李焘一眼,躺在床上显得身形很长的一个书生般的公子哥儿,脸上却伤痕累累,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头上扎着药布(绷带),只有挺直的鼻梁和双眼皮的眼睛显示出他本来也许清秀。不过,那眼神子确实无力,想想啊也是,走,走了!

  “世兄,姚某隔日再来探望,外间戎马正急,您原谅侧个。嗯……世兄功绩姚某立即上报军门,修书呈广州予恩相知晓,想必恩相也会老怀大慰啊!”

  说着话,姚良才使眼色带着高连山走出房门,走远几步估摸着别人听不到了,才笑着对舅子道:“老天爷爷哟,进身有望!进身有望啊!幼常(高连山字),你的顶子也该换换了。”

  高连山赔笑道:“姐夫升官是*战功,小弟我这次也有些许战功,就看军门和恩相的了。”说着,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充作病房的那草庐,又道:“有这宝贝在此,姐夫只需详叙李世兄的武功,就不怕咱右路的功劳被埋没。”

  “军门知晓!”姚良才高兴地一挥手,却又想到一桩子事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重重叹息道:“唉!恩相右迁督粤在先,军门镇剿乱民待罪其后,如今咱前军已然不待见于中枢了。军门大人撤职留用,此番功劳恩相又相隔遥远,恐怕从中周旋的难度更大罢!”

  高连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跟着姚良才走了几步,神秘地扫视四周后小声道:“姐夫,不如走王相(王文韶,守旧派军机大臣,支持义和团)的门路?”

  “滚!滚你娘的!老子是淮军!这个印子用镪水都洗不掉!不去!不去!”姚良才勃然作色,红眼绿眉地指着小舅子就骂:“你***生了这心思,如若敢作,老子,劈了你!到时候你姐咋说都不管用!话撂这里了,你自己好生看着办!”

  高连山不敢做声,只能频频点头赔笑。

  姚良才发作一通后又念舅子的本事和夫妻情分,遂收拾神色转了话题道:“嗯,近日军中兄弟可好?军门很是担忧啊,这两天我去八里台,营里没出乱子吧?”

  “没,没!潘大人全营战殁,兄弟们并不丧气,相反地,兄弟们叫嚷着要为左营报仇,要打回东局子呢!”

  “噢!?”姚良才有些不相信地偏头瞟了一眼妻舅。

  高连山面不改色地道:“霹雳金刚在营,弟兄们都在传说着呢!此时,军心大振不足为奇。”

  “霹雳金刚?”姚良才说着回头看看草庐,立时明白过来。那两声巨大的爆炸不是霹雳是什么?放霹雳的人历难不死,不是金刚是什么?看来,利用这世兄提聚士气的想法还真实现了。

  看到姐夫会意的微笑,高连山招手唤来亲卫,两人在众兵的簇拥下巡营去也。

  
 
第一卷 剧变 006 【难看尊容】
 

  姚良才和高连山一去,身负救治伤员重担的黄鹏飞也随即告辞,只是嘱咐三妮子好生照看着李焘。

  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年约十六、七岁的三妮子手脚利落地给李焘端汤喂药后,谨遵医命不再说话,看床上的人合眼睡去了,才面向东方双手合十的念念有词祷告起来。

  李焘是故意合眼的。他不明白三妮子为何能留在此地,担当起了一个初级护士的角色?不过相对粗手粗脚的男兵护,李焘还是暗自庆幸自己运道颇佳。他哪里知道这武卫前军跟义和团有仇,哪里知道东局子里死伤枕籍,这才有医官黄鹏飞临时拉了看得过眼又“认识”李焘的三妮子帮忙,这一帮就是十多天。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三妮子是勇敢的小姑娘、是个好人。

  耳朵里钻进三妮子祷告的声音,什么弥勒佛爷、什么圣母娘娘、什么神道八卦……乱七八糟的听不大真切,却让李焘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当晚三妮子义无反顾地趴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李焘一辈子都不能忘怀。且不说那发盲目的炮弹能否造成威胁,只看人家三妮子能第一时间掩护自己,置自身安危于度外,这情就欠大了。可左思右想下,他想不通小小的姑娘家当时的想法,照理说这还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吧?照理说这还是女人没有太多受教育机会的时代吧?那么,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三妮子呢?

  别说什么“军民一家”,别说什么“子弟兵和老百姓的鱼水关系”,别说什么一个迷信神道的小姑娘家能够明白“国难当头,众志成城”……难以理解啊!

  李焘闭着眼睛,就算眼皮都有些酸痛了还是闭着,知道一点历史的他,还有些问题不能不想清楚。

  身在武卫前军中养伤,可是这武卫前军、这中国近代赫赫有名的雄师劲旅崩溃在即!这武卫前军的统帅、一个忠勇爱国的老军人——聂士成牺牲在即!身在一九零零年的中国,如何去面对据说是亲戚的李鸿章?对于这位老人,历史的评价是否准确?至少在李焘的感觉中,李鸿章并不那么坏,并不那么卖国!试想,一个衰落已极帝国的中枢重臣,外面对虎视眈眈的列强,内面对不知兵、不知外、不知己、不图强的主子(慈禧),无奈啊!可就算这样,这位重臣依然在千方百计的图强,在领导洋务运动,试图通过暂时的退让和蒙受屈辱,换来中国喘息变革极端需要的时间!事实上,正是这位老人将封建的中国带到近代。这样的人,是奸贼吗?

  聂士成、李鸿章,以及刚刚离去不久的姚良才,这几个名字反复在李焘脑子里打滚,搅得虚弱的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的睡意,搅得他越来越觉得三妮子那听不清楚的祷告声心烦。

  都啥时节了?那种迷信的祷告有用吗?义和团啊义和团,太愚昧了!

  “别念你的经了,好吗?”他还是不忍心对三妮子发无名火,毕竟人家是小姑娘,对自己有着莫大的恩义。因此尽管身子虚弱,李焘只是提高了音量,近乎哀求着。

  三妮子顿了顿,缓慢地转身、低头,偷偷看了看李焘,那祷告声自然就没了。她能从李焘打着补丁的脸上看到略微皱着的眉头,那是苦恼中的英雄模样。英雄?是,在三妮子甚至郝大姑的眼里,李焘实在就是一个英雄好汉。兴许连李焘自己都不知道当初在武备学堂门口被人发现时的尊容——浑身血迹斑斑、被硝烟熏得一块黑一块白,衣装褴褛、状貌骇人。可就这样被三妮子担心着可能救不回来的人,居然面对令人害怕的一群老毛子兵奋不顾身、勇敢地投入战斗。随后又在东局子里立下战功。这样的人,不是英雄是什么?不是好汉又是什么?至少在三妮子的心目中,他比那些身上藏着符咒,自认为能避枪、避炮而毫无章法地冲向敌人,却被打成血筛子的师兄们强了不少。何况,听那位副将大人说:这英雄可是有名的李鸿章大人的亲戚!

  李焘见三妮子一副小心翼翼、唯恐触怒自己的模样,心里大生怜惜,忙将声音变得轻柔地道:“三、三妮,我、我想跟你说说话儿。”

  三妮子头还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李焘,微微点了点。其实,李焘脸上的、身上的污迹,还是三妮子这个被临时拉来的军护清理的,也因为这样,三妮子能够清楚地看到——在伤痕和血迹后面,这个男人还算得上清秀好看。人是很奇怪的,当李焘昏迷时,三妮子能够坦然面对,此番清醒了,却又忸怩害怕起来。

  李焘其实找不到话跟三妮子说。说感谢话吧?如今屋子里就两个人,说这些唯恐显得生分,拉开两人的距离。谈天说地吧?三妮子这个神道的信徒,跟李焘这个完全唯物主义者有何共同语言?况且,两人所接受的教育,天差地别呢!

  沉默了半晌,两人都觉得尴尬万分时,李焘终于灵机一动道:“三妮子,你、为何加入义和团?”

  “不,是神拳。”三妮子马上更正了李焘的话。

  “好,神拳。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三妮子,就是你的大名儿吗?你、在这里还、还习惯吧?怎么加入的义、神拳?”这口一开,问题就象连珠炮一般了。

  三妮子没有象刚才一样马上纠正似地回答李焘,而是迟疑了片刻,才把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放得更低道:“大人……”

  李焘想摆手否认却动不了,只得提了声音道:“我不是大人。”话刚出口,他就笑了。不是大人难道是小人?唉!这鬼时代!

  “军爷……”三妮子改口了。

  “我、我!”李焘有些着急地结巴了一下才道:“三妮子,我叫李焘,你直呼我名字就成。什么大人军爷的?没那回事!你,你是我李焘的救命恩人呢!”

  三妮子被李焘连续打断了两次,惶急得几乎忘了李焘刚才的问题,却又见李焘一脸的诚恳,似乎没有客气作假的成分,这才有些安心地继续道:“回大……李、公子的话,民女江菊如,山东人氏。”

  “家里人呢?”李焘忙追问起来,在他心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应该需要父母家人的照料,三妮子,也应该一样。他却没有听出三妮子回话时的颤音,没有看到三妮子低垂着头而看不到的含泪的大眼睛。

  生长在和平年代、国家逐步富强时代的李焘,根本就无法马上理解身处的这个时代!他的思维惯性和一九零零年中国的现实之间,兴许根本就没有交汇点。

  三妮子要强地忍住泪,悄悄整理了一下有些堵住的喉咙,在李焘又有些不耐烦之前回话了。

  “二十四年,二毛子抢了我家的地……”

  “二十四年?”李焘不明白三妮子的话。

  “就是前年啊。”三妮子奇怪地略微抬头瞟了一眼李焘,担心地想:莫要是爆炸把他脑袋震坏了吧?

  李焘明白了,是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这样一来,他心里有了一个谱,至少知道公元纪年和中国朝代年号之间的换算关系了。可二毛子是啥东西呢?他知道老毛子就是俄国人,这二毛子是谁?

  三妮子见他不说话,就继续回答着问题:“爹气不过去县里告状,却被陷入狱,娘亲气愤不过,冬月里就去了;二叔……”

  三妮子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李焘也唏嘘着不好追问。这是人家小姑娘的伤心事儿呢!现在,就算三妮子打住不说,李焘也能确定,这是一个典型的“人吃人”的悲剧,万恶的旧社会似乎就是这样的!可怜的三妮子。

  心里怜惜着小姑娘,李焘转了话题,希望引开她的注意力。

  “三妮、江、菊如。这个,不提这个了,这个神拳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妮子突然抬起头,异乎寻常大胆地看着李焘,走近两步,“噗通”一声就跪拜在地,泣声道:“李公子,请您看在这些天菊如尽心尽力服饰您的份儿上,帮我爹娘姐妹申冤呐!菊如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德。”

  李焘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这样的场面他何曾遇到过?自己对三妮子有何恩德?反倒是三妮子对自己有着大恩!自己有啥本事去山东帮三妮子家的冤案做主申冤?反倒是躺在床上还需人家小姑娘的照料!唉,小姑娘,你找错人了呢!难道,就为你这一跪,我李焘就提枪杀到山东去?

  “起来,起来。”李焘也只能这样说了,此时全身无力而且一动就疼,实在没有力量去扶起三妮子,倒是话说得急了,人也跟着条件反射般动了动,顿时牵扯伤口,疼得不禁“哎哟”一声。

  三妮子醒悟过来,抬眼一看,李焘忍痛笑道:“不碍事。”

  目光一碰,三妮子慌张地迅速低头垂首,无声地退到一边。李焘也不再追问,不,不是不问,而是准备换个法子慢慢打听。毕竟象刚才那般问法,无疑是揭小姑娘心上的伤疤啊!

  将养了又是数日,李焘的状态逐渐调整过来,能够下床走路了。这一段时间,他也旁敲侧击地在三妮子那里搞清了不少问题。

  二毛子原来是华北地区民众对洋教教徒的称呼,这些黄皮肤的洋教徒中不少是投机分子,看着洋人势力大就皈依教堂,仗着洋人的势欺压同胞,所为殊为可恨!因此人们蔑称其为“二毛子”。有二毛子就有大毛子,那就是洋人了。至于老毛子,则是东北人对俄国人的称呼,逐渐地因东北局势恶化,被入关避难的东北民众带进关来,流传开去。

  三妮子江菊如的遭遇,李焘也有了一些了解。父亲在狱,娘亲已亡,二叔带走了江家骨血——三妮子的幼弟,却无法养活两个“赔钱货”,因此三妮子和大姐只得流落异乡。袁世凯在山东镇压义和团,兵荒马乱中,三妮子和姐姐失散,孤苦无依时幸得郝大姑收留,跟着义和团从山东流动到直隶。

  如此一来,李焘再不好向三妮子说义和团迷信的不可取了,毕竟那是三妮子的托身之地。倒是三妮子的请求让他有些头大,一时之间也不敢拍胸脯答应下来。

  这段日子两人见面时不免有些尴尬,言事说话都刻意避免一些东西。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七月八日,抬着轿子、带着聂军门将令的一群军兵才打破了尴尬……

  
 
第一卷 剧变 007 【军门召见】
 

  七月天里阳光炽烈,远处不时传来枪炮声,一路上不少拖家带口向西躲避的难民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回望浓烟滚滚的天津城。老的叹息、小的惊慌、壮的牙关紧咬却毫无办法。背井离乡的人啊,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八国联军,唯一的活路就是去京城,托庇在大清朝廷“最坚实”的卵翼下求存。

  李焘则不然。太阳,有轿子上的油纸伞挡住;敌人,有身边十数个军兵抵挡;况且,那轿子一上一下很有节奏地“咿呀”摇晃着,令人昏昏欲睡。至于,眼目中那令人钢牙欲碎的场景,看得多了,麻木了!因此尚且有些虚弱的他居然在轿子上睡了过去。

  “爷,到了!”一声恭敬的呼唤打破了梦境,睡眼惺忪的李焘摇晃一下脑袋,令自己清醒过来,心情立马就激动起来。

  只见轿子已经到达一处军营,营前数十军兵神情肃穆,倚着土垒、木栅全神警戒,手里拿着德国毛瑟1888年式7.92毫米小口径步枪(相对1871式的11毫米口径而言),枪刺闪闪,确有些精锐的模样。

  森严壁垒啊!这里难道就是聂军门所在的八里台?怎么枪炮声如此稀疏呢?

  李焘肃然下轿,在旁边军兵的扶持下经过前哨阵地,走了约莫一刻钟光景,才看到一幢略微像样的建筑——八里台小庙。这里就是聂士成的指挥部了。

  随着亲卫的通传声,庙门内涌出一群人来,领头的赫然是一位身材中等壮实,全身紧扎戎装,略微发福而须发皆白的老将。瞬间,李焘似乎看到电影《虎门销烟》中,那位在虎门炮台自刎报国的老英雄——关天培。

  恍惚间,扶持他的亲卫小声道:“这是军门大人。”

  李焘心里一紧、胸口一热,忙要作礼却被身旁的人扶持着,只得提气朗声道:“标下李焘参见军门大人!”话一出口又觉得按照这个时代的礼节来看,自己颇为失礼,干脆一用力挣脱右边的人,脚跟一并立正行了个举手军礼。

  聂士成早看清了眼前的“恩相远亲”、“霹雳金刚”。身形修长而肩宽,面容憔悴但目光有神,体态消瘦却腰背挺直。此时见他没行按刀礼(他没带刀)、持枪礼(没有枪)、也没行拱手作揖礼,反倒是虎纠纠地行了新派的举手礼。顿时,聂士成对年轻人的好感增添了不少。

  聂士成不是激进的新派人物,也不是老朽的保守派。他和他的老上官一样,是稳妥的、坚定的洋务派,曾经某段时间里,也支持过维新派。实际上,洋务派务实、维新派务虚,本质上对中国时局的见解却颇有相通之处。这也许就是李鸿章在广州放过维新党人的理由吧?

  老军人有意在年轻人面前停住脚步,用凌厉的眼神再次打量,并不对李焘的致礼作出表示。当然,提督和武备生之间有着地位上的巨大差异,不表示什么也属正常。

  李焘目不转睛地看着聂士成,这是军姿训练的成果,他可以做到三分钟才眨眼,身形也完全符合“站如松”的标准。此时,似乎刚才还需要别人扶持的李焘已然到达爪哇国了。

  姚良才从聂士成背后站了出来,担心地看了看李焘,小声对聂士成道:“禀军门,李世兄重伤未愈,身体乏力呢。”

  “噢?”聂士成瞪了姚良才一眼,停了片刻,突然“呵呵,哈哈!”笑了几声才指着李焘道:“聂某知晓,方才不过是看看金刚的雄姿而已,名不虚传啊!难怪、难怪,诸位看看,堪称军人模范呢!恩相家的千里驹!千里驹!”

  说完,聂士成才亲热地伸出手来拉了李焘,并肩入内。

  李焘现在可以说是激动的,激动到稀里糊涂的,脑子是浑浑噩噩的,还有很大程度上的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潜意识中他还记得:在军营里,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还是现在,军人就要保持军人的风范!

  坐如钟。

  聂士成心内欣喜,暗自赞叹,面子上却不再露出半分的赞许之色。要不是目光时不时地扫李焘一下,旁人还看不出老帅正跟“年轻世兄”叙话呐!

  “……后路统领守备胡殿甲、中路统领总兵冯义和、马队统领副将邢长春、淮军右翼右路统领提督梅东益(聂士成总统武卫前军和直隶绿营、淮军、练军,因此提督梅东益也是其属下)、营官宋占标……都是恩相故旧老人。”

  随着聂士成的介绍,李焘将周围的众将领一一记在心间。这些人,姑且不论都是铁杆的淮系中坚军官,在国战战场上,也是铁铮铮的真汉子、真军人!因此,他站起来一一郑重行礼。

  聂士成此时才点点头,示意姚良才说话,毕竟是姚良才最先跟李焘接触的。

  “军门已将世兄战绩电禀恩相,恩相复电在此,世兄请过目。”姚良才拿出一张电报纸儿,走到李焘身前,双手递给李焘。

  李焘忙站起来,也是出双手接过,微笑示意后又对聂士成微微躬腰,才坐下展开电报细看。

  寥寥数行毛笔小字晦涩难懂,不通文言的李焘只能大概理会到一些意思。首先是李鸿章自谦了一番,接着对家族子弟的表现表示欣慰,接着就是要求聂士成和姚良才“好生磨砺”后进。

  话是这么说的,意思却未必如黑纸白字那般简单!

  淮系集团诚然是以李鸿章为首的军事集团,可也是利益集团,利益是联系各人的纽带。如果李鸿章目前不是两广总督,还是以前的大学士、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三合一,那一道命令下到武卫前军就了事。现在,却只能先谈故旧情谊,再说李焘这个后进的安排,而且还不能明说。县官不如现管呐!

  当然,这里诸人对李鸿章是敬服的,其中以聂士成为最。义和团起,开始破坏铁路、抢劫洋人、焚烧教堂、推倒电杆时,聂士成首先请示的就是李鸿章这个远在广州的恩相。李鸿章认为:中国需要稳定,需要学习西方,需要时间来凝聚、来发展;此时,断断不能以弱小国力与列强相争!越勾践亡国后尚需为奴吴宫、卧薪尝胆、十年方得复仇,何况贫弱如斯的当今中国呢?由此,李鸿章对聂士成的指示是——坚决镇压义和团闹事,尽量杜绝触及洋人利益!不给洋人增兵侵略的口实。只是这个想法被克林德的尸体粉碎了。

  这些情况李焘还是比较清楚的,他甚至知道聂士成正因为奉了李鸿章之命镇压义和团而倒霉失宠。慈禧在义和团和洋人之间左右摇摆,对义和团是先剿后抚再利用,以对抗列强扶持光绪复位的企图;对洋人是先软后硬,却根本没有深刻意识到如今的战争是国家倾尽全力的总体战(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提出此概念),更忽视了满清中国与列强的实力差距,迷信的老太婆自以为信奉黄连圣母(慈禧曾经装扮圣母留影,因八卦教一直都被列为邪教,因此对外都说是留观音扮相),就可以利用“刀枪不入”的义民打败列强,巩固自己的权位。

  宣战乃国之大计,贫弱中国对西方列强同时宣战,更是需要精心谋划,妥为筹措,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念!调集全国之力相搏!这样,还可能因敌军距离本土遥远、增兵困难而有一线胜机。可那老太婆显然没有丝毫的准备……反而在一群连办洋务都反对的、无知透顶的极端守旧派撺掇下,起用被邪教蒙蔽的义和团。

  国事变成了儿戏!邪教居然能左右朝政!

  由此,《东南互保》出笼;由此,镇压义和团的那些官员们倒霉了,其中包括聂士成。要不是战争已经打到家门口,而聂军又是唯一善战之军(袁世凯的新军因为山东暗中参加互保而未出动一兵一卒),聂士成和他的属下将领们恐怕统统都革职回乡了。

  如此背景下,李鸿章对因执行自己的主张而受到处罚的聂士成,自然是带着愧疚而客气无比了。

  借着看电报的时机理清思路,李焘也大致确定了自己在武卫前军应该拿出的态度。只见他“哗”的起身,“啪”的立正,再次举手礼后,掷地有声地道:“国难当头、大战在即,标下身为军人,一切听从军门大人调遣,决不计这头颅身家。恳请军门和诸位大人以军令从严要求标下!”

  再次确认:此人必非纨绔子弟!聂士成和众将交换了眼色,看来,第一关这李焘是过了的。

  “世兄请坐。”聂士成边说边抬手示意。

  “不敢!军机重地,请军门以军规营制直言相令。”李焘答话完毕,又是一个立正,这才坐下。

  聂士成不动声色,冷声换了称呼道:“不知李生学业可成?”

  李焘暗想:废话,自己出现在武备学堂,必然未成!忙道:“回军门,尚未始终。”

  “那……”聂士成捻着雪白的胡须沉吟着。

  “禀军门,据标下所知所见,李焘在武备学堂、东局子的作为,已然超乎武备学堂结业之人,至少标下自感不如。”姚良才见聂士成做出倾听的模样,继续道:“以枪弹发射药捆扎药包制敌之举,当非常人想及;以带伤之身面对群敌而不惧,不顾己身奋勇杀敌,也非常人可比。”

  “昏聩!统带众人与一己之勇岂可相提并论?”聂士成勃然作色呵斥了一句,等姚良才怏怏坐下后,才转头对李焘道:“不知学堂德员可有教授营阵之法?”

  又是考试,与那封电报的出示一样。

  李焘本来心里有些不太痛快,可一想自己身为“恩相远亲”尚且如此,看来聂军不好混呢!难怪聂军能够冠绝三军!这样的队伍目前虽然还比较落后,跟真正的现代化军队差距太大,不过身处这样的队伍中,是当前最好的选择了。可要想在武卫前军混,就要拿出真本事来过得此关!

  他心思一通,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忙回道:“回军门,有!”

  “你的见解如何?”聂士成双眼锁定李焘,一副逼问的架势。

  李焘眼光左右一扫,同时微笑再次向左右将领致意后,保持着腰背的挺直大声道:“标下以为,我中华要练出强军,当从体制、技术、国情、民气、军事教育等关乎战略的五方面同时措手才行。”

  聂士成神色凝重,沉思片刻,中气十足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字:“说!”

  李焘收敛了心里一丝得意的念头,语气谦逊地道:“标下见识短浅,所说如有差池,恳请军门和诸位大人提点。”接着抬头看着聂士成布着老年斑的脸道:“体制,为国家动员全国力量的根本,无集权之中央,就无集中的财力物力人力用于国防。体制,在于军事机构和军队编制能因地制宜、因敌制宜、因国情民情制宜。标下以为,当今淮、练、新各军体制尚有不足。”

  聂士成见李焘收声不说,忙道:“试论武卫前军!”

  “是!军队编制与敌方对应,方能在战时适时对应,准确调动。我武卫前军采用德制,各路相当于德军一个团,装备训练也尽力仿效。然而,武器装备已经改变,操练战法也与以前不同,那么战法制定、战役指挥还能套用以前吗?器械、操法、指挥三位一体,缺一不可啊!军门大人。”

  诸将的脸色变了,这李焘就算是恩相亲属,也不能如此直指军门言事啊!

  姚良才感觉到左右责备的眼光,似乎诸人都在怪责这个发现李焘的“祸首”,忙腾地站起来,正要说话,却听聂士成“哈哈”一笑道:“李生言我等不知兵呢!”

  李焘正待分辨,聂士成语气一沉,凝声道:“细细一想,李生所指确有其事!五子枪和单打一,枪械变了,战法也变了,而吾等筹措战事时却未曾考虑,尚以辽东朝鲜之经验为准调派部伍,失策呐!体制上,领军之人未能尽职,未能随装备操法之变而变,还在老家待着呢!”说着,聂士成微笑着向李焘一拱手,道:“聂某受教!”

  赌赢了!李焘此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凉飕飕的,紧握的掌心里也是汗水涔涔、滑腻不堪。

  诸将不好插话,可大多数人的眼睛里都射出不服气的神光。这让李焘生出后悔之意,刚才明显是顾此失彼了,得马上弥补回来,否则说动了聂士成却得罪各路将领,留下恃才自傲的印象,那以后的日子会相当的难过。

  
 
第一卷 剧变 008 【历史拐点】
 

  李焘醒悟到自己的错漏,忙放低语速、诚恳地道:“军门大人,各位大人,李焘年轻孟浪,怎能与身经百战的各位大人谈兵呢?恐有错漏,请各位大人包涵才是。”

  诸将见他说得恳切,又想起年轻人乃是恩相家人,况且方才所说也有道理,面色纷纷转缓。至此,这小庙里的气氛才又恢复到初时那种“一家亲”的模样。

  聂士成见李焘有些见识,前日所为也昭着了勇敢善战,加上现在看他处事也颇为周全得体,心里栽培之意更甚。乃捻须点头看向诸将笑道:“这李韬有些玲珑乖巧呢!”

  众人又是一笑,气氛更好,方才还感觉尴尬的姚良才更不住地点头称是。

  聂士成又道:“恩相的意思是留李韬于前军,略加简拔使用;此番看来,恐怕是委屈了。不若,屈就总理营务处见习参议,待这恶战过后与全军一并上奏朝廷,再行铨叙委任,可好?”

  李焘还没说话,姚良才就起身笑道:“恭喜世兄,总理营务处久无见习参议之职,上任官员正是你身边的宋营官呢!”

  这话说得很明白,见习参议的位置是聂士成专门栽培人的地方,今后放下部队就是营官的职分!对李焘这位“武备肄业生”来说,简直就是破格到不能破格的提拔了。

  李焘心中大喜,正要说些感谢的话,可转念一想,不对!营务处驻扎芦台大营,并不在这八里台,也跟目前的战事*不上边儿,那要紧跟聂士成,免得他象史书所说那样亲历一线、中弹身亡就不可能了!不成,还得想办法留在八里台!有聂士成在,自己在这军中才有出路,有武毅军在,这中国就多一支坚强的军事力量。所以,聂士成不能死,武毅军不能散!

  “大人,李焘情愿留在八里台,但凡有一口气,也要跟洋鬼子拼个死活。”

  聂士成含笑不语。

  李焘身边的宋占标亲热地捅了他一下,悄声道:“李兄,这参议不在总统身边随侍,那还叫啥参议呢?”

  恍然大悟,也是暗地叫好,李焘忙再次起立行礼道:“李焘谨遵军门将令!”

  聂士成向左右挥手道:“散去吧,待聂某与李焘再议后,你等好生亲近亲近,都是自家人,别搞得生分了。”

  众将行礼退下,只留了李焘和宋占标两人。聂士成见众人出去,突然板起脸道:“李韬,恩相闻知你的战绩,已然准备为你捐个功名,如此,恩相深意你可能体会?”

  深意?李焘一阵茫然。

  聂士成摇摇头,凝思一阵才道:“你可知我前军处境?”

  李焘一想,悚然动容道:“腹背受敌,不谅于朝廷。”

  “此乃其次!”聂士成再次摇头肃然道:“方才你有一语深合我心,也是恩相大人历来的夙愿。‘无集权之中央,就无集中的财力、物力、人力用于国防’!然现如今,朝廷无谋乱命而东南互保,国分两半,怎能尽全力御外辱?这里都不是外人,你和占标都是聂某中意的年轻俊杰,话也不妨敞开来说。战,无谋之战,聂某实不愿意;可目前不可不战,身为国家军人就得听从朝廷号令,力拒洋人于天津,力争收复大沽口!聂某已然存了必死之心。”

  言语间、眉目间,老军人的忧虑之色尽显。

  “军门!”李焘动容了,眼前的正是一个心怀国家的忠诚军人,可是有的想法不能不说。“标下以为,当变则变,穷则变,变则通。大势不利而小处以变相应,累积力量,也能改变大势。”

  “详细说说。”聂士成若有所思。

  “腹背受敌之势必须解决,解决之道为前军与义和团和解。姑且不论义和团战力如何,不论其神道荒谬,只看目前同在抗御八国联军,此目的正是与前军相同。既然有共同点,不妨暂时合作,共对外侮。”

  李焘在暂时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心里却与所说不同。暂时合作是团结起来对抗八国联军,真正要解决义和团的问题,不仅仅是八卦邪教,不仅仅是朝廷中枢某些昏聩官员,而是中国的社会矛盾问题。老百姓但凡能活下去,决计不会造反;老百姓但凡有一丝希望,决计不会信那八卦教义!因此,更深层次的东西是政治上的,应该由李鸿章这样层面的人物来解决,不能单单依*武卫前军的武力来镇压。

  李焘所说还有一个意思,希望聂士成打消那种有些消极的“必死之心”,也许正是这样,才导致他以一军之灵魂而轻身火线,最终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断送了武卫前军!

  成见岂是一句话就能打消的?聂士成默然不语,却有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大人,拳匪势众已然是事实,然拳匪中坚者少,被蒙蔽盲从者众,其战力虽然不堪,却如我军后背之疥疮,不可不设法解决。如今朝廷重用义和团,又不可兴兵进剿,正是尴尬之局。与其如此,不如借为己用,免除后患倒是其次,我军可集中全力对付洋人乃是重点,军门大人,三思啊!”

  李焘搜尽脑中那种半文半白的戏词,才拼凑出这番勉强能够表达自己意思的话来,着实有些疲累的感觉。事实上,聂士成统领直隶绿营、练军、淮军、武卫前军,麾下能战之兵六万,然而因为他本人对义和团的戒心和朝廷的纷扰,天津之战他只调动了三万余人,加上董福祥、马玉昆所部,不过五万多人,不能形成对联军兵力上的优势,自然火力上的优势也无从谈起了。现代军事学原则是——集中优势兵力和火力!这一点,正是李焘提出义和团问题的根本所在。

  宋占标在一旁沉思半晌,动容道:“军门大人,标下深以李参议所言为然。自古内外有别,国战之际当先拒外、再安内,外侮一除再剿杀乱民不迟!此时,断断不能徒耗兵力于不必要之处。”

  此时,李焘才偷偷地用心打量了中营营官宋占标一通。这位营官年约四十,面容清瘦却双目炯炯,显然是有见识之人。

  “图子!”聂士成突然开声。

  宋占标第一个反应过来,招呼亲兵拿来武卫前军各路、各部驻防图铺在案上,不等聂士成说话就拉了李焘一把围上去,指点地图道:“如今我军在天津不过三路十营之数,如能与义和团‘天下第一团’达成谅解,那北塘之淮军左翼前路、大名之练军步队左翼可立调来援,再者,山海关、正定、保定各地驻军也可抽调,组成生力军次第增援天津。如此,天津我军势盛,八国联军不能轻取,又不得各国本土及时增援,局势有望向和解一途发展,以战促和乃恩相和军门之意,可唯有集中优势兵力才能保障战则能胜,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最后几句话,等于把刚才聂士成对李焘的问话解答了一半。

  李焘快速地看了看驻军布防图,也看到天津附近前军的态势,忙接口道:“各路炮队不宜分散使用,应集中于关要处,形成重点之火力优势。”

  “何处?”聂士成立即出言详询,如果说宋占标的建议还需要考虑的话,此时李焘的建议正得其时,令老将豁然开朗。

  李焘左右一看,有个机灵的亲卫立即取来天津态势详图铺开。李焘略一打量,手指放在跑马场——八里台一线再不动弹,沉声道:“这里!”

  “占标,你的意见呢?”聂士成又开始捻着下巴的胡须了。

  “八里台为主,跑马场次之,另以有力一路收复东局子,扼敌租界与大沽口之联系,使之调动补给不灵;至于义和团,让他们力攻紫竹林租界好了。”宋占标的话把义和团也算了进去,等于又劝了聂士成一回。

  聂士成死死地看着地图,半晌才喃喃道:“此事,还需报于制台大人钧裁。”

  “裕禄大人必然赞同!”宋占标自信满满。本来嘛,裕禄自从按朝廷指示,对义和团的态度由镇压转向招抚、再转向合作后,对聂部所为实在有些头疼,如今聂士成去主动表示要与义和团和解,那还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吗?

  聂士成出神地看着地图,李焘能够看出,军门的眼光在保定、山海关两个点上扫来扫去,显然动了调动那边守军来援的心思。无疑,义和团与武卫前军的矛盾可以暂时缓和了,合作也大有可能。实际上缺乏近代战争经验的义和团亟需武卫前军的帮助,而兵力不足的武卫前军也需要义和团战力有所提升,从而分担一些次要方向的战斗任务,达到集中兵力与敌决战的目的。

  “占标,请文案以此意拟一电文,望制台大人代为出面邀约张德成来会。”尽管语气中还不太情愿,聂士成还是走出了与历史所载不同的第一步。接着,他拉过前军在天津战场上的态势图,向李焘道:“如果前军各路炮队集中使用,最佳放列阵地何在?”

  李焘看看地图,为难了。这是一张没有等高线的粗制、原始军用地图,在图上,他无法看出何地适合作为大规模的炮兵阵地,用于支援跑马场和八里台的战斗。而此时武卫前军装备火炮的性能参数,他又实在不甚了解,自然无法回答聂士成此时的提问。

  聂士成没有等到回答,倒是看李焘一脸的难色,略一想也就明白过来:此子毕竟不同于老行伍啊!恩相磨砺之意绝非无的放矢。于是他圆场道:“哦,忘了李焘是武备生,不曾学得炮技。”

  李焘可不愿意被聂士成就此看低了,毕竟自己是堂堂的炮兵专业出身!忙道:“不,军门大人。李焘需要了解军中火炮性能,再实地在跑马场与八里台一线考察地形后,才敢建言。”

  聂士成面露讶色,看看同样惊讶的宋占标,笑道:“正是,正当如此啊!军中无戏言、无虚言,实地考察正是你当务之急。来人,引参议大人去换装领械、安排住处,再引去跑马场——八里台一线考察地形。”

  当即还是那机灵亲卫前来应诺,聂士成又对李焘道:“莫要小看参议之职,炮队调动之时,聂某当向你索用火炮放列之法。”

  “是!”李焘心里一激动,站得笔直立正应答。话音未落,一直强挺着不露疲态和虚弱的身体一阵发冷,眼前也一阵模糊,天地悠悠地旋转起来。他忙用门牙咬了舌尖,疼痛让他暂时维持了身体的平衡,继续保持着“模范军人”的姿态。

  他发白的脸和额上的冷汗没有逃过聂士成的眼睛,可聂士成一狠心并不说破,而是看着亲卫领着脚步有些虚浮的李焘出了庙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而如李焘这样的人才此时正当大用!说到底,中国新式军队的底子太薄,人才太少啊!

  李焘出得庙门就手扶泥墙歇息了一阵,感觉神智稍微清晰了,身体的颤抖也能控制住了,这才在机灵的亲卫扶持下再度迈步。

  不过,虚弱的身体压抑不住兴奋的神经。

  历史出现了拐点!如聂士成不死、武卫前军不散、加上这天津不失守,所谓的“庚子国难”兴许也就不复存在了!那么,今后还会产生何种蝴蝶效应呢?令人兴奋、令人无穷的期待啊!

  
 
第一卷 剧变 009 【长枪参议】
 

  担任了武卫前军见习参议之职,身负选定炮兵阵地的重责,李焘就算是身子虚弱也不敢托词、不敢稍有怠慢。几日后的八里台大战是决定这次战争的关键性战役,而关键中的关键,就要看“战争之神”如何发威了。之所以有集中使用火炮的建议,就是李焘从姚良才的右路也有炮营,也有五十七毫米炮(此时该炮还充作主力炮种)的事实中看到:中国高级军官们还没有甩开旧军制的影响,仍然在编制内平均分配火力!这与经过历次战争印证的军事原则背道而驰。

  照理说,武卫前军这样规模的部队装备火炮,应该是军总统直辖大多数主力火炮,其余的小口径炮才分散到各路炮队。现实却不是这样!

  心里揣着这些事儿,神色和动作间就显得急了,偏生身体唱着反调,连聂士成的那随身亲卫也看出问题,扶持的格外用心。

  “大人,随小的这边走,前路军械处就在庙子后面哩。”

  李焘偏头看看这机灵的亲卫,见他身板中等却颇为壮实,手脚粗大、脸上长着厚嘴皮子,显得很是憨厚老实,一双眼睛里却透出灵动的神采。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把这小兵当成“榆木疙瘩”。

  尚不习惯“大人”称呼的李焘忙道:“兄弟贵姓?”

  “不敢不敢!大人莫要玩笑小的,小的叫梁昆,自小跟着军门混军饭吃,这大号也是军门起的。各位大人都叫俺小名儿,二柱子。”那亲卫心里诧异却不敢松了扶持李焘的手,反倒是托着李焘胳肢窝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明白了,这二柱子是聂士成身边的贴身亲卫!

  李焘笑道:“什么大的小的,你我看来年岁相当,不如就直呼姓名,或者兄弟相称好了。”

  “大人抬举小的了,营中哪有上下不分的理儿?大人,但凡看得起小的,还叫俺二柱子吧。”梁昆的话虽恭敬,却透出几分执拗。

  李焘听出味道来,不由在心里叹息着这鬼时代!嘴上却道:“二柱子?”

  “是!”梁昆咧嘴笑了,似乎这新晋的大人只有叫他小名儿,才能让他体会到重视、亲近。

  “二柱子!”李焘确定了,决定随大流跟着这个时代的习惯走上一阵子再说。

  “哎!”梁昆应答得很利索:“大人有何吩咐?”

  “没,就是去领军械嘛。”李焘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那种平等的味道始终挥之不去。习惯了,习惯和排里的战士们平等相待,亲如兄弟,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实在不是滋味。

  三言两语,梁昆也感觉出这“参议大人”没啥架子,待人很随和,不自觉地也表现出亲热来。这种亲热是抛开李焘身份的、单纯的人与人的亲热。

  两人慢腾腾地快到军械处了,宋占标从后面匆匆赶来,招呼住李焘。

  “李大人!李大人重伤未愈,凡事不可过于操切,恐于身子不利。军门有话,晚间中军设便席。兄弟此番前来通报,顺便给李大人指指路。”

  宋占标说得很是亲热,却是亲热中带着一丝客气,刚好与梁昆很是客气中带着亲热相反。

  军械处是临时征用的一个百姓院落,看上去颇为阔落。里面有人听了宋占标的招呼声出来,又是各自招呼、介绍、打礼一番。

  军械处帮办任伯常年约四十,身材矮小精悍,说话简单利索,动作简捷有力。一听来意,就领着三人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给“新人”介绍大体情况,让李焘心里暗叹“省事!”

  枪架上,德制、奥制、法制、俄制、国制仿造武器琳琅满目,俨然是万国轻武器博览会一般。

  李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由此看来,武卫前军的装备依然没有解决型制驳杂的问题,这给平时训练、战时补给、武器互换以及维护带来不便,大大影响了军队的作战效能。可现实就是如此!

  一目扫过,仿造武器和洋造武器之间的差别尽现。做工粗糙的、材质粗劣的,想来就是国造武器了。小小的一支步枪啊,折射出的却是当今中国没有工业体系的悲哀。

  李焘不想在这个名为“枪房”的伤心地多待,匆匆打量一番后,他选了一支俄制莫辛式五子步枪。理由嘛,这里没有毛瑟1898式步枪,老大就得莫辛式来当!老毛子的这支枪,除了扎实程度比毛瑟略逊外,其他性能不遑多让,在俄军和前苏联军队中,足足服役六十年。何况,李焘还喜欢这枪细长的、带着深深血槽的三棱枪刺呢!

  宋占标见李焘拿了枪、弹就要走,忙道:“李大人、李大人,您是参议官,理当配制手铳。”

  手铳?手枪!此时是彰显军官身份的玩意儿。

  李焘客气到很是谦恭地含笑点头,在任伯常的带领下看了看旁边摆放着的手枪,那些枪清一色都是左轮。还没等他决定用柯尔特还是勃朗宁,一支大号手枪就扯住了视线。

  一九零零年的中国,居然出现毛瑟1898年式7.63毫米半自动手枪!?看那手枪的握把上方有个方形的图案,上面镌刻着“MAVSER”的字样,确实是毛瑟!想来此时各国军队中也少有这样的近战利器,当然也不会象二十年后那般普及了。

  任伯常顺着李焘的目光一看,笑道:“李大人莫非看中了它?嗨!那枪又大又重,携带使用甚不方便!德人顾问汉纳根送给军门后,军门把玩一次就搁这里了。”

  李焘略微一想就知道这枪此时为何不受欢迎了。

  看看,看看身边人的装束!都是官员的补服,就算是上得战场,也是略微紧扎一下而已。真要穿着这样的衣服背“长苗盒子”,不伦不类的模样怎么能被当官儿的接受?何况,左轮手枪跟这枪相比,只是射程和威力略逊而已,何必舍左轮用“长苗盒子”呢?

  “任大人,这是军门的枪?我想……”李焘故意拖长了声调,等任伯常的反应。

  “呼”的一声,旁边的宋占标一甩袖子,马上又是“呼”的一声撩起袍子的下摆,露出腰上挎着的左轮道:“军门大人佩的是这个。”

  李焘带着笑瞟了一眼,转向任伯常道:“那,这枪……”

  “既然军门把枪放这里了,您看中的话,尽管领去!”任伯常带着一副“搞不懂”的神情,语调却很爽快,似乎那毛瑟手枪是他甩不掉的包袱一般。

  李焘大喜,忙伸手拿了那枪,装进木制枪套里,连着皮背带挎在身上,眼光左右一扫,又找了几个配用的子弹桥,心里却打着主意:管他娘的好看不好看,改日在洋鬼子身上搞条皮带一扎,老子就是李向阳(电影《平原游击队》主角)!

  挎着毛瑟1898手枪,提着莫辛步枪,李焘乐呵呵地转身出门。这枪在手里的感觉有多好?反正,刚才还觉得有些虚弱的他,此时真有一种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

  “慢,慢!”宋占标一把拽住李焘,连声道:“李大人呐,哪有参议大人带着大苗子又背长枪的?如若营中兄弟看见有失身份不是?二柱子都不带这些玩意儿。”

  说着,宋占标给二柱子递了个眼色。二柱子立马撩起衣服的下摆,露出一支左轮手枪来。

  宋、梁二人的意思,李焘很明白。参议大人挎着一把“盒子炮”已经很失身份了,再背一杆长枪,那跟小兵有啥区别?可惜,老子李焘就是小兵一个,啥都不认只认好枪!战场上讲身份?吃枪子儿吧!

  “宋大人,这枪好啊,标下就要了这两支枪?”李焘赔笑着自称“标下”,却是一副爱这两支枪到骨髓里的神色。本来嘛,人家宋占标是前任见习参议,如今是有着委扎子(朝廷兵部的委任状)的管带官。论级别,比尚且白身的前武备生李焘可高级不少。

  宋占标楞了楞,微微摇头,转向任伯常道:“任大人,如何?”

  任伯常笑嘻嘻地领头出门,走到门边作了个请的手势道:“这边请,签个名儿捺个手印。”

  武卫前军的军械管理并不马虎。

  在含笑看着李焘歪歪扭扭地用毛笔签名捺手印后,一副“当兵的才不管那字儿好看不好看”的“同类”感下,宋占标亲热地拉着李焘的手出了军械处院子。

  一路上,不少人看到李焘的架势,暗自指点议论。有消息灵通一些的,甚至在嘀咕着“金刚”、“参议”之类的字眼儿。李焘摆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却想:这样一来,老子就是官兵一致了,以后少不得跟下面当兵儿的好生厮混厮混。

  这么一想,他又有些得意地去摸毛瑟手枪的枪套,那东西没有皮带固定,一路走就一路在屁股上“吧嗒”着,让李焘“缴获敌人皮带”的心思更甚,继而又想到:有机会武装一支手枪队出来!

  手枪队,配备毛瑟1898半自动手枪的小型冲锋部队,近战精锐。兴许在此时中国军队火炮和马克辛机枪数量少、敌强我弱的总体态势下,能够发挥出令人想象不到的巨大作用呢!

  
 
第一卷 剧变 010 【稀罕玩意】
 

  第二天清晨大约六点左右,几乎一夜未眠的李焘被生物钟催醒后,躺在炕上用有些涩痛发胀的眼睛看着茅草屋顶的竹檩条发愣。

  令他睡不着的原因有很多。一是前段时间睡得太多太多;二是旁边的兄弟二柱子小小年纪脾气却不小,不,是鼾声却不小;三是这些天的经历实在够刺激,让人心神难以安定;四则是身上突然有了责任,比以前那个小小少尉排长更重的责任,这责任,在他心里是国家的、民族的责任。

  唉!太沉重了……

  昨天晚上简单的欢迎宴席上,李焘不仅仅感受到聂士成军门与诸位军官对“恩相后人”的热情,也在言语间听明白了:昨天八里台一带之所以比较安静,是敌人在积极地调兵遣将,准备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那么,在全军都在积极准备迎敌的时候,经过一夜休息又身担重责的自己,就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以身体条件为借口,拖延炮队阵地勘察任务的完成了!

  想到这里,李焘一骨碌地爬起来,却因动作太大而牵动正在愈合的、已经不太严重的伤口,不禁呲牙咧嘴一番好歹挺住。

  “二柱子,起来了!”李焘边整理衣衫边招呼二柱子,如今二柱子是军门派给自己的护兵了。

  二柱子其实醒着,可是这如自己一般年轻的、亲切如兄长的“大人”心里有事儿,他不敢出声打扰,索性明智地装睡、装不知道。此番一听李焘招呼,忙利索地起身,三两下收拾停当后又来帮不会穿新官服的李焘。

  所谓官服,一没有补子,二没有顶花,只不过是官服的式样而已。即便这样,当李焘挎着盒子炮,背着长枪,骑在马上由二柱子牵着出营时,还是引来官兵们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李焘对此倒是坦然得很,还把脸色调整成一副自然微笑的模样,见人就点头,丝毫没有官长大人的架势。

  不会骑马的李焘没有快马加鞭的胆气儿,此时的马成了很不舒适的轿子,代步工具而已。还好二柱子晓得大人有伤,服侍得小心周全,两人慢慢地一路行来,也没在坐骑问题上出现麻烦。

  八里台在天津城南,与百年后繁华的景象相比还颇为荒疏,只有寥落的几个自然村落而已。站在一处高地上遥遥看去,西北——东南流向的海河犹如一条玉带绕过天津城。

  李焘微微摇头叹息。此时,河流带给两岸的不仅仅是灌溉和航运上的便利,还有入侵者的溯流而上!从大沽口到天津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

  大沽口陷落了,守将为聂士成属下之淮军右翼左路统领提督罗荣光,他带着麾下将士和自己的眷属真正实现了他的誓言——“与炮台共存亡!”

  看到海河,想及昨晚宴席上诸将提到罗军门时的悲戚神色,心里不由升起对这位军人的崇敬之情。(罗荣光战前新任新疆喀什噶尔提督,本可立即启程赴任,反倒在大敌当前之时陈情晚行,带着眷属入住大沽口炮台,以示抵抗侵略者的决心。)

  看着东南方向,李焘伫立半晌后行了个军礼。那是向罗荣光、向淮军右翼左路的两千兄弟行礼。

  二柱子体会得到“参议大人”的心情,也有样学样行了个举手礼。

  海河,是八国联军依仗舰船优势进攻天津的动脉,武卫前军要保卫天津就要切实控制海河。此时没了大沽口炮台,就只能依*八里台和跑马场的钳制之势了。实际上,天津保卫战有两条战线,一条是针对紫竹林租界内洋人驻军的内线,一条则是天津外围的八里台——东局子一线,此为外线。内线力争歼敌收复租界,外线的任务则是拖住八国联军溯流而上的主力,在内线战斗结束后相机反击,力争夺回大沽口炮台,逐八国联军出海。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武卫前军也是腹背受敌,处境艰危!

  到了实地,李焘才能感受到聂士成的压力,也能切实地体会到让武卫前军炮队力量分散的,还说得过去的理由——用兵方向太多而兵力不足!这样一来,集中使用炮火的建议就格外珍贵了!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住地跟二柱子梁昆讲解军事地形学的知识。

  午饭时分,二柱子带着李焘进了昨日刚从芦台大营开到此地的中路炮营营地。

  营官马国宝得了消息迎上李焘,又是一番令李焘哭笑不得的、对恩相后人的亲热招呼后,吃过简便的军饭就去看炮。

  炮,暂时放列在距离八里台小庙约七里的一处凹地里。

  马国宝年约四十,是天津武备学堂早期学生。生得虎背熊腰,说话也是大声高气,走路虎虎生风,丝毫不计较李焘奇怪的装束,感觉就是一位有些大咧咧的虎将。

  这位仁兄见新任参议要看自家的宝贝儿,兴致不由得更高,径直带李焘去看炮营当家装备——德制克虏伯七十五毫米野战炮。那四门野炮还罩着进口帆布制成的炮衣,在兵勇们掀开炮衣后,李焘的心顿时冷了一大截。

  架退式火炮!半螺式的炮尾!如此落后的东西居然是当家宝贝?!法国人已经装备管退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了!别看口径相同,两者的作战效能却因后座机构的革新而大为不同!法国管退野战炮能够达到架退火炮两倍的射速!也就是说,一门法国野炮相当于眼前的两门。

  看惯了半自动的152毫米榴弹炮,再看眼前的老古董,李焘的脸色掩不住地变得有些发白。二柱子小声在马国宝耳边说道了几句,意思大概是:参议大人重伤未愈,身子骨有些经不得累。

  马国宝没有等来李焘的赞誉,有些失望地带两人去歇息。

  一辆大车边,几名兵勇正小心翼翼地抬下一个不大的木箱子。李焘无意识地转眼看了看,正愁没宝在参议面前显摆的马国宝顿时来了精神,大声笑道:“参议大人,这可是新鲜玩意儿哩!”

  说着,没等李焘有所表示,马国宝就挥手对手下兵勇道:“你们几个,打开来看看。”

  七手八脚下,一部蔡司八倍炮队镜摆在李焘面前。

  李焘转头看看二柱子背上布袋里装的单筒望远镜,再转过来看看这炮队镜,心里暗叫:真是及时雨呢!要用没有密位刻度的单筒望远镜作为炮兵战术装备,去确定火炮的放列方位和射击诸元,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了炮队镜,李焘自信可以将聂士成交代下来的任务办得漂漂亮亮!

  略一打量,心里对这尚且有些原始的炮队镜有了计较后,李焘跨步上前,利索地打开脚架、取下镜套、调整目镜焦距,对着海河方向仔细观察,边看边说:“马大人,你这里还真有稀罕玩意儿哩!这东西好,这东西好。”

  马国宝笑了笑,心里却有些苦涩也有些奇怪。他习惯了单筒望远镜,一用炮队镜就头昏脑胀,总感觉脚下的地皮子都在晃悠(单筒望远镜成像为平面,炮队镜成像为立体,这就如同长时间看立体电影一般,容易产生头晕恶心的症状)。因此,参议大人嘴里的好东西在中路炮营完全是摆设。

  李焘对马国宝的心情毫无察觉,此时他的眼睛装在炮队镜的目镜上,又怎么能看到马国宝的表情,进而了解这位营官大人的心理呢?此时,他只有兴奋,为必要装备出现在眼前而兴奋。

  感谢李鸿章老大人,他对淮军、对武毅军的装备花费是毫不吝啬的!应该说,武卫前军的军械相对八国联军并没落后太多,该有的都有,都花了老百姓的血汗钱买了回来。可是,有并不代表能用,能用并不代表精通,精通并不代表军事理念上出现翻天覆地的改变!正如昨天李焘向聂士成直言那般——武卫前军徒有近代军队的型制,却没有近代军队的灵魂!那就是适应军事装备改变的军事理念。

  “咔嗒”一声,李焘满意地合上目镜的护套,笑着左右寻找装器材的皮套子道:“这真是宝贝呢!马大人,军门大人交代标下做的炮位图,就全仗您这炮队镜了。”

  马国宝有些担心地看着李焘摆弄那宝贝,听那声响,他唯恐自己用不着的那玩意儿被弄坏了。听营务处总办说,那镜子可是西洋各国都少见的,花了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才买下的呢!此时听李焘一说,如同丈二金刚一般嗫嚅半晌才问道:“炮队镜?”

  李焘拍拍身边的炮队镜,疑惑地看着马国宝道:“啊!就是这玩意儿。”

  “炮队镜?剪影镜吧?”马国宝回过神来,感情这位恩相后人管“剪影镜”叫“炮队镜”啊!

  李焘可不管那称呼上的区别,东西能用就成!学着这时代的人行个拱手礼赔笑道:“马大人,这炮队镜可否方便借我一用?”

  “咋用?”马国宝来了兴致,这东西领回营里来,还真没人摆弄过,也就没显示出价值来。

  “成不成?”李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赶紧追问。

  “成!”马国宝的性子跟样貌的差别不大,确实是个爽直汉子。

  李焘笑着在木箱里拿起皮套和装镜座的布袋,熟练地将炮队镜分解成镜体和镜座,再调整铰链折好目镜,递给身边的二柱子道:“收好了,再借个硬纸拍子,还有铅笔之类的东西,我们溜前面看看去。”

  “前面?”二柱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整个早上两人都在后方看适合放列炮群的地形,这“前面”二字表达的究竟是啥含义呢?绕是二柱子面粗心细,也揣摩不出李焘的话意。

  李焘拍拍二柱子的肩膀补充道:“能看到洋鬼子的地方,自然是交火的地方了!”说着又转向马国宝,故意挑动了一下眉头笑道:“管带大人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正好,前军各营火炮的性能参数,李焘正想请教大人。不如一起去看看,边看边谈?”

  炮兵战时处于火线后方,可战前实地观察地形是炮兵指挥官的必修课业。马国宝也是刚刚开到这里不久,此时见李焘相邀,心想这参议想必也是炮兵行家,乃点点头道:“正好正好,我正好想去看看。”

  于是,两人带着护炮兵勇和牵马驮镜的二柱子,沿着海河的流向往东南方而去。

  
 
第一卷 剧变 011 【直隶总督】
 

  夜里,八里台小庙中燃着一盏马灯,将不大的空间照得白晃晃的宛如白昼。

  聂部将领们得了号令从各自防地纷纷来到小庙议事,一进门就见直隶总督裕禄端坐上位,聂士成居左,天下第一团的张德成居右,三人背后,官军的大沿帽和义和团的红头巾相映成趣,兵丁拳民个个神情严肃,端得是好大的阵仗!

  作为武卫军统帅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裕禄对麾下最善战的前军各部将领甚为熟悉。这位大帅此时就捋着山羊胡,摆出威严却又带着些微笑容的神情,与陆续进来的各路将领点头招呼,坦然承受他们的打扎见礼。

  “聂军门,怎不见李中堂家的千里驹?”裕禄没有看到“生面孔”,于是在大声发话之前附在聂士成耳边问了一句。作为前任直隶总督、武毅军的缔造者,李鸿章在满族正白旗高官裕禄眼里的分量很重,特别是在这小庙之内。不在此时此地表示出对李鸿章的尊重,兴许下面的将领们会不太乐意呢!

  聂士成楞了楞,表面上却不露声色,招呼过背后的亲卫,小声嘱咐几句,看亲卫一溜烟的出去后,向裕禄投去带着感激味道的微笑。其实,聂士成本不想让“见习参议”参与这样高级的军事会议,参议参议,乃是军门的幕僚、私下的参谋嘛!何况,给李焘一个参议之名,无非是应承李鸿章的深意罢了。如若不时李鸿章的关系,聂士成会发配给李焘一个哨官的职分,直接带兵打仗了。

  在聂士成眼里,李焘是个勇敢善战的武备生,当得起汉子之称!可是他不能不想到李焘的前途自有恩相大人安排。兴许,此战以后李焘就可以顶着恩相大人捐的出身,去德国或者日本学习陆军。学成归来就是淮军体系里的新秀人物!那时候再堂堂正正参加高级军事会议,面子上于李焘、于李相都大为光彩。既然如此,又何必此时在裕禄面前露脸呢?

  这就是聂士成听得裕禄问起李焘时有些发愣的原因了。

  裕禄不会让小庙里出现冷场的现象,他整整喉咙吸引众人的注意后,伸手拉了张德成的手,又拉了聂士成的手,将两人的手捏在一块儿,笑道:“诸位,今日我武卫军与团民义军冰释前嫌、共赴国难!实乃大清江山社稷之福,可喜可贺啊!”

  聂军各路将领纷纷应和,接着,后路统领胡殿甲起身拱手道:“前些日子多得天下第一团义民支应,今日正好当面谢过张老师。”

  “哎!”裕禄拉长声调打断胡殿甲的话,转而面对张德成道:“如今义军与武卫军都为朝廷效力,都是友军兄弟,今后战阵之上尚需更加密切地互助协力,不分彼此呐!道谢的话此时不必说了,要谢啊,不如留待战后,你等好生请张老师去聚福居热闹热闹。”

  张德成是个年约五十的汉子,身量不高却很是精悍。穿着对开褂子,腰上一根满是银钉的练功带,手腕上也有一样式样的护腕,一柄看上去很沉重的大刀扭着刀链杵在身体一侧,看上去很是威武。此时见人家制台大人(制台,总督的尊称)说得又客气又亲热,忙抱拳行礼打了个团拱道:“不敢不敢,张德成今日来拜见聂军门和各位大人,一是……”

  “张老师莫急,莫急。”裕禄见张德成说话有些直接了,忙笑着按住张德成行礼的手道:“两军协同乃是事实啊!前日紫竹林、老龙头之战,聂部官军和天下第一团之义民同舟共济,已然成为今后协力共保大清江山的典范!再客气就不是一家人了!我的张老师。”

  裕禄说得无比亲热恳切,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要是八国联军一退,外事一解决,朝廷能腾出手来了……哼哼!要不是时局艰危,岂有乱民贼子与一品大员如此亲近之理!

  想到那天不得不派出八抬大轿将张德成接到行辕的事儿,裕禄心里就有气,就窝火!

  李焘随着把门亲卫的传报声进得小庙,正看到这一幅亲热融洽的景象。

  裕禄乃朝廷重臣,见李焘行礼也不表示什么,毕竟一品大员与白身武备生之间差距过于遥远。太过亲热反露了相,不是高明的为官之道。

  他要借李焘向李鸿章表示亲近,在北方战乱、东南互保之际得到南方的暗中支持,巩固自己在北方的权位!据说,两江总督刘坤一和湖广总督张之洞都私下表示:如果北方局面糜烂到朝廷无法收拾之境地,南方诸省就要公推李鸿章为全国总统,效美利坚之法立国,再与列强办理交涉。

  裕禄招李焘来不是询问军事,而是表示一种态度。因此,李焘的致礼得到的回应是:总督大人严肃地看了一眼见习参议后,就转头跟聂士成小声嘀咕起来。

  聂士成腾地站起来道:“今日军议,制台大人携张老师不惧洋鬼子的炮火,亲临我前军营中,足见对我前军战事之重视。各位有话,尽可向制帅禀陈!”

  开场白过后,庙里一阵寂静。

  李焘偷眼打量了裕禄和张德成一番,让他们的形象跟自己脑中书上所述重叠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会议上。不是他不专心开会,而是他知道自己是幕僚而不是带兵将领,这个会议能够召来自己,已经是聂军门的特意垂青了!

  见众人都在沉默,聂士成颇惊讶地带着些尴尬的语气点将了:“前军后路近日左右支应、战绩赫赫,胡统领,你来说说罢!”

  胡殿甲怎会不知众将不愿意开口的道理?!近日来,八国联军持续增兵天津,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战局形势极端不容乐观。而反观己方,这才刚刚解决了与义和团的摩擦问题,援兵的调遣至少要三五天后才能见效!至于义和团,不在背后制造麻烦就行了,正面作战还是依*不得的。这,就是聂军大部分将领的认识。

  “制帅、军门、张老师。”胡殿甲行礼后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说辞,却不住地偷眼去看聂士成,希望能够从军门脸上看到什么。良久,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的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近日,东局子一带战事激烈,本协(路,相当于一个小旅)接替左路后,各营轮次投入作战,弹药消耗多、兵员伤亡大,亟需整补。”

  聂士成的脸刷地拉了下来,可他实在不好发作也不能发作。作为武卫前军的总统官,他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是学生与老师较量,是尚未学到真本事的、稚嫩的中国新式军队与列强联军的较量。此时,自己以及自己的部下没有任何的优势,只有凭借保家卫国的简单念头,勇敢地杀敌而已。象胡殿甲这样的统兵将领如此叫苦,实在是正常之极的事情嘛!何况,此时直隶总督在场,胡殿甲要求援兵和加大补给,实际上是存了为武卫前军要援兵的心思。如此,聂士成怎么能够呵斥与他?

  这不,各路将领的脸上都摆着深以胡殿甲的话为然的神情。

  “呵呵,哈哈,胡统领快人快语啊!”裕禄出面圆场了,打着哈哈以手示意胡殿甲就座后,又整整神色郑重其事地道:“战,乃国之大计,但凡接战各路所需,不妨直言。”

  “炮、炮弹!”胡殿甲随口就爆了出来。这两天他的后路攻打东局子,炮营因为配弹太少而不能有力地支持战斗,只能用散兵冲击的形式去硬扛,如此一来伤亡怎能不大?!

  裕禄微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回复胡殿甲的要求。要炮?有!但是不多!炮弹也有,也不多。这些玩意儿都十分耗银子,朝廷也好,直隶省也好,没钱造那么多的炮弹来贮备着!如今看来,谁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作为直隶总督,他不能不为以后的战事着想,万一需要保卫北京时没了大炮和炮弹,乐子就大了!

  各路将领没有等到答复,不由一阵“嗡嗡”的躁动。李焘瞅瞅左右,楞是没看到有啥军事地图展开,有啥预定的作战计划供参考。不由心道:这是哪门子军事会议?到底要解决战略上的还是战役上的问题,又或者是东局子或者紫竹林的战斗?

  摸摸身边的图囊,李焘定定神,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在强烈地冲击着大脑。图囊里是今天的工作成果,也是李焘在前沿观察敌军,在后方了解己方后,酝酿出的一个战役设想。这个设想完全以炮兵为主,从火炮放列、射击诸元设定、步炮协同配合、拦阻射击片区包干到出奇兵攻击敌军后路,甚至于步兵战法的改变、预制应用地雷药包等等……当然,他在工作时还想到了不少问题,例如:当今中国掌握的工业技术能否制造出手榴弹和迫击炮?

  肚子里藏了这么多事情,又碰上一个重要的、不像军事会议的军事会议。年轻人恨不得冲上去拉开裕禄,在他面前的案子上摆出态势图,来实际解决战术上的问题。

  耳听诸位将领叫苦连天,看到一边的张德成暗自偷笑,心里反复衡量着自己的战役想定,李焘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姚良才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李焘的衣袖,不易察觉地摇摇头。

  李焘愕然看了看姚良才,却没从这位统领大人脸上看出什么来。再次思量后,他腾地站起来,拱手朗声道:“大帅、军门,标下李焘有战役想定呈报。”

  聂士成横眼看了看李焘,脸色瞬间几变又恢复本色。裕禄却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亲热地道:“哦,快快说来。这位,就是李相大人家的千里驹了?”不等李焘回答这个无需回答的问题,裕禄又急急地道:“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李焘还是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道:“标下以为,近日八国联军必然会出动主力攻击八里台——跑马场一线。就此,标下拟定了一个战术方案,请大人钧裁。”

  裕禄向聂士成点点头,轻微地“嗯”了一声。聂士成挥手道:“图子!”

  亲卫立即在裕禄面前的案子上铺开地图,裕禄热情地招手道:“李参议上前一步说话。”说着,又转向身边的张德成道:“张老师也参详参详。”

  李焘上前一步进到案前,各路将领也带着“嗡嗡”的声音围拢过来。

  “八里台位于海河右岸且地势较高,于小庙一带放列炮火可控制海河航道;跑马场与八里台前后呼应、互为犄角,严密监控着从辛庄到天津的水陆两路。因此,急于打通与紫竹林租界联系的八国联军,经过近日整顿补充后,必然向两地发动猛烈攻势。今日午后李焘去前沿观察,已然看到攻击即将发起的种种迹象。”

  就算聂士成对李焘插话极度不满,此时也为他的分析所动,见李焘停顿下来看着自己,不由点头道:“继续。”

  “八里台东南方多为农田,田坎沟壑纵横,加上黑河、独流河等纵横交错,八国联军不可能组织、发动大正面攻击。所有攻击行动必然围绕着八里台——辛庄土路展开。”说着,李焘退后一步拿起自己的图囊,将下午绘制的地形草图和战役想定图拿出,铺在案上,指点着道:“这里,砖瓦窑子至老槐树一线,最为适合攻击作战,也是联军从辛庄向跑马场、向八里台的必经之路,当属敌我争夺的要点。这一带地形相对平坦,从东向西呈三沟夹两平坝的态势,西北八里台方向地势逐渐走高,非常适合我军构筑防线,阻击敌军于砖瓦窑子!”

  聂士成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敌势如何?你准备如何应敌?”

  李焘脚跟一并,挺直腰板道:“如我是敌酋,必然首先控制砖瓦窑子,由此转用兵力,以一部佯攻跑马场调动我军,再突然以主力强攻八里台!同时,城内紫竹林、东局子、老龙头一带的敌人也会向东南方向发动攻击,以乱我阵营。”

  “你的布置!?”聂士成加重了语气,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凝视着李焘不知天高地厚的脸。这些,聂士成也能分析出来,手下的将领们也都知晓。

  李焘迅速在脑子中再次转了一遍自己的想定,大声道:“迎敌于砖瓦窑子!标下冒昧制订了一个方案,以全军炮队大部放列于砖瓦窑子西北三里之凹地,炮队设观察哨于砖瓦窑子,前沿以相当于敌两个团的兵力连夜构筑防线,以深四尺、阔三尺的堑壕为主,配以单兵掩体,形成至少两道防御线,在炮兵的配合下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堑壕,这个在筑垒军事工程时代已然存在的物事,此时还没有被全世界的军事工程学家瞩目。西方强国的军事工程以修筑强大的炮台为主,对小小的刨地球般的农民行为——挖掘堑壕——不屑一顾。直到十四年后,西方军事学家们才不得不对此表示重视,并看作战胜敌人的屏障。

  李焘说着,拿出铅笔在地图的右下角空白处绘制了一个堑壕构造截面图,以此作为范本。

  裕禄并没有认真听李焘说话,对充满军学术语的话他是不懂的!他感兴趣的是各位将领专注于李焘话语的神情。那表示着什么?表示着武卫前军在不向自己伸手要钱、要炮的前提下,能够解决目前的问题。

  “正面五里有余。”聂士成喃喃地问道:“李焘,你如何分配兵力?”

  这个问题表示聂士成接受了李焘的建议,至少是这个建议的前半部分。感到鼓舞的李焘又是一个立正道:“回军门的话,标下将正面分解成甲、乙、丙、丁四个作战面,并根据实测地形推断出各作战面最有可能被敌军利用来发动冲击的地段,这些地方都作了标示。”

  李焘将地图上画着三角形的点指给聂士成看,并解释道:“这些地段,我为炮队测得了准确的射击坐标参照物,如果炮队放列阵地无异议的话,射击诸元也就确定下来。尚且,炮队与前沿观察所的联系方式和旗语也有规定,可适时、快速地调动炮火支援前沿作战。这就是初步的步炮协同!”

  “步炮协同,初步?”聂士成不解地看着李焘,此时,他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哦。这莽撞的青年坏了自己的大事,却在国战的重要关头提出一个相当可行的、相当有创新性的、比较周详的作战想定。到底是该处罚他还是褒奖他呢?唉,恩相大人啊,你家的千里驹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呢!

  李焘说走了嘴,确实是走了嘴。这样的步炮协同作战本来就是初步的,如果有野战电话系统加以丰满的话,兴许算得是初步的圆满。真正考校军队步炮协同作战能力的是进攻作战!是仓促的遭遇战!是大规模的、以重炮为主的战役!但是,此时他不能说这些。幸好,他灵机一动将下面要说的话提了上来,拱手道:“如果,准备以一支精干骑兵为主的反突击队,再将防御兵力层叠布置,以前沿四成、预备兵力六成为计,那才算得圆满。”

  “反突击方向?”聂士成不知道李焘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术语,反正自己是从没听说的。不过这些术语很快就被理解了,所谓反突击就是在敌人准备进攻阶段突然进攻,打乱敌人的进攻部署,或者是在敌人遭遇杀伤开始溃退时出击,扩大战果。

  “以砖瓦窑子到海河河沿一线为主,建议以一营以上的机动兵力承担反突击任务。”李焘自信满满,回答的很是顺溜。

  聂士成再次点点头,重重地哼出鼻音来,左右看看各路将领,道:“都听清楚了?”

  “哈!哈哈!”裕禄不等将领们有所表示,就哈哈笑了两声,满面春风地道:“千里驹啊,千里驹!有此子为依*,本督今夜可望睡得安生了。朝廷之福,黎民之福啊!李焘,本督对你的想定深表赞同,待此战成功,当写了折子递上去,保举你一个大大的功名。”

  李焘忙拱手口称“不敢”。

  裕禄又转向聂士成道:“闻李焘尚且是武卫前军营务处见习参议?我看,见习二字当速速去了吧!?”见聂士成点头,裕禄痛快地一拍案子站起来,笑道:“如此,此战需要炮弹,聂军门可备案报给军务处,必然无不照拨。那个炮嘛,唉!不瞒诸位,没有啊!”

  聂士成黯然瞟了一眼张德成,心道:“朝廷有给拳民的炮,却没给武毅军的炮?李焘啊李焘,这番建议如果待制台走后再说,多好?!”

  裕禄又盘桓了一阵,带着张德成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一卷 剧变 012 【初生牛犊】
 

  姚良才拖着李焘的手出了庙门,紧走几步避开门口的亲卫护兵后,突然转身抬手指着李焘的鼻子骂道:“你妈拉个……”

  骂声戛然而止,姚良才突然想起眼前这个有些才华的年轻人是“恩相后人”,也是血战余生的英雄汉子。按理说,骂不得呢!要骂,都要由聂军门或者李鸿章大人来骂。可是,军门大人显然没有责骂李焘的意思,这也让姚良才觉得憋屈,为军门大人苦心经营的时机被破坏却做声不得而憋屈!

  李焘怔住了,不知统领大人的神经犯了啥毛病?

  姚良才看看李焘一脸无辜的表情,懊恼地就地蹲下,揭下帽子伸手使劲地挠了几下道:“唉!光翰兄啊光翰兄,你倒是痛快了,却不知坏了军门的大事!坏了咱武卫前军的大事儿!”说完,他见李焘尚且没反应过来,又道:“到底是雏鹰儿啊,初生牛犊子!你,你好生想想目前军门大人的处境,想想军门大人委屈向拳匪低头求好的道理!机会啊,一次绝佳的机会被你破坏了,你,唉!”

  李焘没有想明白,忙抱拳道:“李焘愚昧,请大人赐教。”

  姚良才上下审视了李焘一回,看起来这牛犊子真不知道错在何处。他指指面前的地皮子,示意李焘蹲下后,又呼出一口长气后才道:“我说你啊,今天的话留到制台大人走后再说,那就是皆大欢喜了,那我姚某人就真正从头到脚地佩服光翰兄了!”

  李焘尚在思量自己方才提出作战想定的时机和军门大人处境之间的关系,因此对姚良才的话只能点头应承。

  “你知道,军门大人前些日子剿杀乱民而得罪中枢,得了个免职留用、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朝廷里有些人要对咱武毅军,对军门大人动刀子了,此时,你倒说说军门大人以何立身,以何保得武毅军周全、对恩相大人有所交待?我看没有别的法子,精锐在手,朝廷也不敢擅动大人分毫!可是你看看,天津作战,前军投入多少?左、右、中、后各军投入多少?前军如此消耗又不得补充,我看不用朝廷某些家伙动手了!武毅军一完,军门如何自处?!好不容易啊,军门放下脸面跟张德成握手言和,无非是借此引总督大人来看看武毅军,趁机提出补充兵员饷弹,可你倒好,唉!”

  李焘的头“嗡”地一声,似乎充了气一般开始快速发胀。难怪,难怪聂士成见自己发言时表情不善,难怪各路将领对战局不提办法只说困难,难怪裕禄见自己说话言事会那么高兴!唉,自己被裕禄当成了挡箭牌啊!

  “嗖”的拉下头上的帽子,李焘揉揉当初被炸药包烧焦到只剩发茬子的头发,又觉得不过瘾,学着姚良才的样子狠狠抓了头皮几下,感觉到有些火辣辣的疼了,才停手道:“协台大人,我,我这……”

  见李焘痛苦的样子,姚良才心道:毕竟是咱淮军的人,跟咱是一条心呢!算了算了,不知者不罪啊,军门大人说得是,这李焘还是缺乏磨砺呢。

  “光翰兄啊,我拉你袖子就是怕你说错话,可惜你没觉到,也是我笨,早知道多用些力气的。”姚良才开始给李焘台阶下了,要不小伙子肯定懊恼得要死,他身子还虚弱,经不得这样折腾不是?

  李焘是真的很后悔。现在他才理解到历史书中聂士成提刀在一线督战的无奈,才感觉到武毅军对于自己,对于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有多么的重要!没有这支力量和聂士成的提拔,李焘不过是一个武备生而已,不过是李鸿章的什么亲戚而已。可是,李鸿章多大岁数了?历史上的明年,这位老人将含恨而去!那时候,谁来提拔还是低级军官的李焘?!

  利益,自己的利益跟武毅军的存在、壮大密切相关,说白了,有武毅军、有聂士成才有李焘的未来!可方才的作为,不是跟武毅军的利益作对嘛!难怪姚良才要破口开骂,难怪聂军门和众位将领脸色如此难看。

  “协台大人,标下知错了,标下实在稚嫩得很,标下、标下该如何向军门大人请罪呢?”李焘一口一个标下,却说得无比真诚,没有丝毫的虚假。

  姚良才点点头,突然挥手道:“不用了,好好监督着你的方案实施吧,一场胜仗说不定会给武毅军带来更多的好处!”这话,其实是聂士成给气愤不过的各路将领说的,此时被姚良才转送给李焘。

  李焘抬头看看姚良才,这汉子满眼都是真诚和期望。是啊,同在武毅军中,无论军门、协台还是小兵儿,利益应该是一体的,他们应该是自己可以放心信赖的人吧?带着被原谅的感激,李焘站起来看看姚良才,又看看小庙门口的护兵,犹豫道:“真的不用?”

  “哈哈,军门大人说了,还等着光翰兄的计划变成胜利的现实!去吧,二柱子等着你呐!”

  姚良才说着,亲热地抡起拳头在李焘胸膛上捶了一记。

  李焘一阵气闷,感觉头脑、心脏都要从体腔里蹦出来一般,脸色顿时变得刷白,虚汗也刷刷地冒了出来。

  “哎哟,你看我这人,来人,来人啊!”姚良才转手捶了自己的脑门一下,赶紧扶住李焘喊人。

  就这样,在李焘的坚持下,他是被放在担架上抬着到砖瓦窑子的。一路上,各路人马趁着黑夜无声地向砖瓦窑子一线开拔,无数把锄头从农家借出,投入到堑壕的修筑中,无数马匹拖着大炮进入李焘制定的放列阵地,按照李焘在图上的要求,以口径、营伍为别分列开来,炮口紧紧地盯着辛庄方向……

  七月十日来临了,太阳早早地露出火红的笑脸,似乎在为中国军队表现出的些许改变而开心。

  炮兵观察哨设在砖瓦窑子里,这里的地势比周围略高,加上窑体本身的高度,成为一个当然的制高点。

  窑膛里早已经冷却,二柱子梁昆为李焘安排了一个相当舒适的睡铺,至少在战斗打响之前,李焘可以在这里休息休息。窑洞口子上设置了步哨阵地,步哨的头顶上有进煤的台子,马国宝就在那里陪着令他头晕眼花的宝贝炮队镜。

  一匹快马带着红色的阳光驰来,马背上的人不等马儿停住就跳下马来钻进窑洞,向躺着的李焘扎马后道:“禀参议大人,军门传话,洋军万余由租界向城内进攻,目前在小营门架炮轰击我军。”

  李焘立马起身看了看身边的地图,洋鬼子动手了!可攻击方向不是八里台,而是从租界向天津城内进攻。什么意图呢?难道洋鬼子相信:用租界内不到两万的兵力能够击退武卫军和拳民?不可能!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遇到的好事儿,现在不可能再有了。中国军队不再是冷兵器时代的骑兵,而是与西方列强几乎一般装备的新式军队,至少在天津战场上是如此!

  “大沽口方向,辛庄,有何动静?洋鬼子的兵舰呢?”李焘向传令的提督亲卫问道。

  “回大人,没有!”传令亲卫的回答来的很快很直接。

  李焘揉揉太阳穴,他知道聂士成派人来传递战情的另外一个意思是:带着询问的意味试图调动砖瓦窑子这边的炮队甚至前沿两个营的步兵。

  动,战役决心就要动!洋人对聂军的部署可以说是清楚的,有的是汉奸二鬼子给他们的“洋祖宗”通风报信,洋人的骑兵也时常出现在前沿各处搜集情报。李焘没有托大到相信昨夜的动静不为洋人知晓。

  “请回禀军门,洋人此般猛攻小营门,实在是佯动,意图调动我军变更部署。嗯,这个兄弟……你来。”李焘说着,示意传令亲卫看地图。他不管这兄弟能不能听懂,只要能记住自己的话和动作,照样传达给聂军门就成!

  “洋人在租界被我军封锁,日久粮弹两缺,无异于瓮中之鳖。因此,洋人的当务之急是打通与大沽口主力的联系,得到补给和援兵!请告知军门,主战场目前不会是天津城垣,而是这里,八里台的砖瓦窑子。”

  “遵命!”那兵作礼后,快步走出窑洞,策马而去。

  正午时分,太阳光从窑洞的顶端排烟口处投射进来时,砖瓦窑子对面的土路上还是没有多大动静。只有些洋人骑兵出现,远远地用望远镜观察武毅军阵地。武卫前军中路前营管带宋占标立即派出骑兵驱逐,洋人随即远遁,甚至连枪都不曾响过。

  马蹄声由远而近,军门亲卫再次来向李焘传令。

  “禀参议大人,聂军门亲自带卫队上了小营门。”

  “兄弟,请回禀大人,‘统带众人与一己之勇岂可相提并论?’请大人保重,为全军保重,为咱中国保重。”李焘将前日聂士成训斥姚良才的话照搬出来,说完就挥挥手让亲卫离去。

  洋鬼子依然没有向砖瓦窑子发动进攻的迹象,倒是城里打得热火朝天,进入白热化的状态。这从聂士成亲到小营门坐镇就可以看出。况且,北边的枪声炮声一刻不停地传来,时刻考验着李焘的毅力,煎熬着他的意志和判断。

  纵然二柱子安排了比较舒适的所在,李焘也是辗转反侧,难以按照黄医生的要求“多多躺着静养”,此时,静养个屁啊!?

  七月十日就在传令与回令之间度过。眼见得城里的枪炮声在夜幕低垂后稀疏下去了,半夜里却又象吃了兴奋剂一般突然爆响起来,不久,又有马儿从北边快速驰来。

  姚良才低头进了窑膛子,随手揭下帽子,有些不满意地看着“悠闲”的李焘,也不理会他的作礼就道:“光翰兄,今夜,军门大人亲带卫队上去了,左右拦阻不得!军门临行前告制台大人道‘士成在一日,天津有一日,天津如失守,士成不见大帅。’听听,听听小营门的枪声!”

  姚良才的话意,李焘完全能够理会。城里吃紧啊!没有大炮的支援,聂士成面临的情势是难以想象的危急,前军左路和武卫军马玉昆部、拳民诸部正在遭遇巨大的伤亡!姚良才此来,是绕开聂士成来要援兵了,眼光就钉在七五大炮和两营步兵上!

  李焘的鼻腔猛地发热发酸,聂士成还是轻身上了火线,却至今不曾向自己下令调兵!士为知己者死!此时,李焘真有一种提着自己的莫辛步枪杀到小营门的冲动,真有一种应承姚良才的责备调动炮队赶往城内的冲动。可是,不能啊,不能啊!

  历史上,就因为聂军在砖瓦窑子的一营前哨步兵被调动,从而引发了令聂军措不及手的八里台大战,牺牲了聂军门,葬送了武毅军!因此,此地的步兵炮兵,一枪一炮一人都不能动!就算此时的姚良才拔枪毙了自己,调动的命令也不能从李焘的嘴里下达!

  虚汗又出现在李焘的额头上,看着姚良才殷殷的、带着责备和期待的目光,他颇有些无地自容之感,只能尴尬地整整嗓子道:“协台大人,此地至为重要,关乎全局,不能动,不能动啊!”

  神色是带着歉意的,语气却是坚决的。

  “开炮,开炮啊!开炮支援总成了吧?我的光翰兄!”姚良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却不敢挨近李焘的身体,昨夜的情形可把他吓了一跳的。

  “不能开炮,洋鬼子正等着我们暴露炮位呢!从此,他们可以准确判断出我们的意图!”李焘还是摇头拒绝。

  姚良才闷了半晌,狠狠地点点头,突然笑道:“好!好啊,我等着!明日洋鬼子不攻砖瓦窑子,你,光翰兄……就算是恩相大人来了,我也不认!”

  话音未落,又有两匹快马驰来,在步兵哨位的询问声中,两名军门亲卫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架了姚良才就走。

  热泪,止不住地从李焘的眼眶中滚滚流淌出来……

  
 
第一卷 剧变 013 【揍他娘的】
 

  天津城内,聂士成亲率选锋队将小营门之敌击溃,于凌晨时分联合马玉昆的武卫左军(毅军)和义和团,三面围攻紫竹林租界。砖瓦窑子里,感怀军门知遇之恩的李焘听着枪炮声内心激荡,也是一刻不曾休息。

  紫竹林打得激烈,煎熬着李焘的同时肯定也煎熬着八国联军的大小敌酋,这些家伙贼兮兮地按兵不动一整天,不是看风色而是等时机,等聂士成犯错误,等聂士成将砖瓦窑子一线的兵力撤走!在这个年代里,面对一个稍微经营的防线,即便有着火力优势的八国联军也觉得头疼。

  “老子不相信你不动!”李焘恶狠狠地自顾自地骂了一句,将聂士成、姚良才在自己脑中的影响通过摇头的方式抛开,从而将思维转到一个相对不那么激烈的方面。

  手上的铅笔在大腿上的硬纸拍子上画着,作为炮兵少尉,他受过一定的绘图训练,此番作图虽然没有辅助工具,却也大致像个样子。不多时,一个卵形的预制破片手榴弹出现在纸上。他略微回想了一下,又将结构剖面图和性能要求附上。

  “大人,您这是……该歇息了呢。”二柱子担心地看了李焘好久,这位参议大人带着伤却不按照医生的嘱咐休息,作为亲卫护兵怎么不担心呢?!此时见李焘拿着纸拍子边看边得意的微笑,忙凑上来搭话,试图将李焘劝去睡觉。

  “噢,不忙,不忙。二柱子,你看这图咋样?”李焘说着,将图递给二柱子。

  二柱子傻眼了,画就是画,字就是字,它们认识二柱子,二柱子却不认识它们。只知道那画实在没有军门府上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画儿好看,但是,这话能说嘛?!由此,